第十八章
王婶死死抱住她，黯然跟着泣喊：“阿婆，你莫要大声嚷嚷，当心被山匪听见，到时候咱谁都吃不了兜着走……”
张阿婆面若白蜡，生无可念地望着窗外雨幕，道：“我儿学了真本领，不仅讨得一身功夫，且还领略了茶道，他教我修剪茶枝，教我晒茶饼，教我……做人要硬气。他……他若是知道我……在这儿啼哭……”
宋伯扯了扯张阿婆的裤脚，低语道：“阿婆，休要大声喧哗，那杜龙的手段你是不知，最不疼惜可怜之人，我曾亲眼见她毫不手软地卸下一个小乞丐的头颅……”
张阿婆蹲坐墙角，把脸掩进膝盖，哭声低了许多，像风箱般呜呜咽咽。混着雨打窗台的声响，漫过大牢里每块砖瓦。
王婶摸出块帕子，轻轻抹着脸上冷汗，李叔把旱烟杆放鞋底磕了磕，火星子溅在坚硬的石板上，像极了梅士奇手中之刀，暗藏寒芒。
忽然，大牢外蹄声震天。
张阿婆猛地抬头，浑浊的眼里闪过一丝光。她努力扶着墙立起。聆听着窗外若有若无的蹄声。
泥水里的芝麻糖被浸出油脂，像一颗颗碎星，在地角闪着微弱的光。
大牢外，玄甲军正在撤防。周正望着被拆得七零八落的石墙，又从门洞里望向牢里蜷缩的人群，不由深深叹息。他卸下腰间令牌，递给身边副将道：“赶紧去马桑坪寻见龙茶坊前的矮矬子梅士奇。就说……就说佘家营的老人们……都在等他。”
副将领命称“是”，转身消失在雨幕里。
雨还在下，张阿婆的哭声渐歇。她望着窗外雨幕里若隐若现的青山，愣愣发呆。
周正的玄甲军退到了南贡场下，玄色大纛被雨水浸泡得没了模样，金色边缘已变得暗黑。其中“镇南”二字已变得“模糊”，他勒马铁丁山的悬崖边，望着佘家营的方向，硝烟还在营寨上空笼罩盘旋。
他喉间似塞了团烧红的碳灰，想昨日带着三千精兵围剿，本想着这“一夫当关”的险隘能轻易拿下，谁曾想杜龙的苗疆蚀骨刀轻轻一挥，便砍翻了身边两个亲卫，顿时令战士们闻风丧胆，瑟瑟而退。连滚木礌石都挡不住那刀光。
亲兵阿力见其焦虑，忙踏马上前安慰：“将军，副将张远已快马加鞭赶去马马桑坪寻梅师傅了，应该很快便回，有他出马，定能一举夺回佘家营。”
亲兵阿力抹了把脸上雨水，声音发颤：“只怪这雨下得邪性，山路湿滑如抹了油一般，弟兄们实在难以……”
周正握紧腰间鎏金虎符，符上“镇南”二字被磨得发亮。忽忆起昨日情形，心里酸涩难挡：“若梅士奇知道他娘在牢里受苦……”他猛地甩了甩头，“去崖边盯着，若有动静，即刻放信号箭。”
话音刚落。
山坳里忽然传来蹄声。周正猛地抬头，见个青布短打的青年骑着马从雨幕里冲来。腰间悬刀，刀镡上的寒梅纹被雨浸得发亮——正是梅士奇。
梅士奇老远便喊：“周将军。”他眨眼及至眼前，玄色披风被风卷起，露出里头的粗布短打，他勒马拱手：“我带来了马桑坪的火药，还有茶坊里的松枝。”
周正如鱼得水，哈哈一笑道：“梅英雄来得正好，看这行头，梅英雄这是准备用火攻？”
梅士奇毅然说道：“没错，佘家营后山有个硫磺池，若用火攻，必能轻而易举拿下这营寨。”
周正翻身下马，看着梅士奇马匹后驮着个包袱，不由高兴万分：“张远那小子磨磨蹭蹭，倒不如你这走街卖艺的剑客来得利索。”转身指向佘家营，又道：“那匪首杜龙的刀快得邪乎，我三千精锐没能找到破绽，还折损了两名亲兵。”
梅士奇紧握玄铁刀，望着佘家营方向，天空还弥漫着滚滚浓烟，想起母亲还在牢里吃苦，咬了咬牙：“将军，我有一计，营寨后方的硫磺池边有条暗渠，暗渠直通营寨的饮水井，我们若在井里撒火药，再引起硫磺气……”
话未说完。周正顿时拍掌称妙：“我就说待梅英雄抵至，定能献出解囊妙计，此着定让那杜龙防不胜防，只是他手中之刀……”
梅士奇阻道：“无妨，但凡攻破防线，你只管组队救人，至于杜龙，由我来牵制便是，切记不可恋战，救人之后立即撤军，待我摸清杜龙路数，再从长计议。”
周正眼睛一亮，面露钦佩，拱手道：“我这就调两百精兵，从南贡场绕到营寨后山，由梅英雄您带五十人去引开杜龙，五十人随阿力摸至井边，其余的人便潜伏于营门外伺机攻营……”
雨势越来越大，他忽转身愤愤自语：“这个张远，竟还未回来，看我不定你个临阵脱逃之罪……”
梅士奇道：“周将军在嘟囔什么？”
周正一愣：“哦，没事，我是在说那张远怎么还没回来？”
梅士奇肃然说道：“昨夜你们在攻营之际，可有看到杜龙之女清欢姑娘？”
“那丫头？”
周正一怔：“我听范铁牛说前日他在马桑坪亲自给你送过粥，怎么……”
梅士奇接口道：“别瞎猜，她只是不想跟她爹过那刀头舔血的日子！”梅士奇从怀里摸出块香帕，“我答应过她，要带她跳出火坑。”
他一把抓紧周正之手，似有千斤重负相托：“若能破了营，烦将军派人将她安全护送到长庆寺去。那里乃佛门禁地，那些山匪不敢造次。”
周正重重点头：“梅英雄且放心，我周正虽不是什么善人，但也知有恩报恩，有怨报怨，今日你愿解我之危，你的托付我定也肝脑涂地，在所不辞！”
营门之上，忽然号角声起。梅士奇抬头，见佘家营的石墙上已站满了持械的山匪。
为首的杜龙手持双刀，刀身泛着幽蓝之光，竟是被苗疆蚀骨粉淬过，梅士奇暗道：“好阴毒的杜龙，今日必将你斩于马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