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五章

饮罢茶。

他拍了拍身上的雪，重新跨上乌骓马。这回马儿似乎也灌足了底气，四蹄踏雪，走得稳当了许多。待走到最后的那道山梁，马桑坪的灯火已清晰可见。茶旗酒幡在风雪里迎风招展，像极了梅师兄耍枪时那杆红绸枪缨。

徐占魁望着那片温暖的光，嘴角扬起笑意。

“师兄！”他对着风雪轻声唤道：“师弟徐占魁来也！”

马桑坪看似触手可及，可总在前行的每一步中悄然远去。

徐占魁策马走过三座峻岭，方见马桑坪隐于群山环抱之中，青石板铺就的街巷宛若龙脊，市井炊烟袅袅升起，竟有几分“水浒传”中“十字坡”的市井气象。

朔风如刀，卷着零星的雪霰子，扫过马桑坪的青石板街。正是三九隆冬，呵气成云，滴水成冰的时节。寻常百姓莫不缩颈藏手，躲入屋中围炉取暖。

行至街口，偏偏这集市一角人头攒动，热闹非凡。但见百十围观众人里三层外三层，竟将整条长街堵得水泄不通。泼皮混迹其中，闲汉夹杂其间，鱼龙混杂，嗡嗡哄哄，喧嚷之声直冲霄汉。

徐占魁将青骓马系于路边老槐树下，仰首望去，便见空地中央一个赤膊汉子。正将一杆镔铁点钢枪使得虎虎生风。枪影翻飞时竟震得街边酒旗猎猎作响，端的是《说岳金传》中金枪手徐宁再世。

围观老叟捋须叹道：“这等功夫，怕是得了少林寺达摩真传。”朔风凛凛，寒气砭骨，他周身仅着一条粗布单裤，筋肉虬结的膀臂胸背在寒风中却蒸腾起肉眼可见的白气。显是内功深厚，气血澎湃。已至“寒暑不侵”的上乘境界。肌肤被寒气激得微微泛红，粒粒鸡皮坟起，却更衬得线条的劲道有力。

只见场中梅士奇步踏九宫，身随枪走，那杆点钢枪在他手中，如狂龙出海，耍得呼风作响，如龙啸九天。初时一招“青龙探海”，抢尖吞吐如灵蛇吐信，疾点八方，击起地上薄霜碎雪，漫空飞舞。枪缨红如烈火，在寒气中猎猎翻飞。旋即枪身一抖，变招“金鸡乱点头”，枪影憧憧，仿佛千百条毒蛇同时攒刺，密不透风。忽又化作“怪蟒翻身”，枪身横扫，带着撕裂空气的呜咽之声。劲风扫得近前围观者衣袂飞飘，面颊生疼。人群中忽然响起一阵惊呼倒吸之声，紧接着更是一招“虎尾扫林”，长枪夹着千钧之力回旋横劈，棍招使在枪上，半点不带滞涩，反而平添一股霸气的凶悍。那枪身破空。隐隐竟有沉闷的呼啸之声。所谓“棍扫一大片，枪挑一条线”，梅士奇竟是枪棍合一，尽得其神。

围观群众的情绪早已被这惊心动魄、刚猛绝伦的枪法牵引到极致，叫好之声此起彼伏，如潮水般冲击着人们的耳膜，“好枪法，”“真乃神也，”“此等功夫，神乎奇技。”赞叹声不绝于耳。更有那识货的老江湖，看得须发皆颤，喃喃道：“当年‘铁臂苍龙’周老拳师的风采，也不过如此吧？”全场气氛热闹如火，将周遭的寒气都驱了几分。恍若平地惊雷乍响，轰然震颤。

徐占魁武学造诣深厚，比常人看得更深一层，他见师兄这几路枪法，较之上次分别时，劲力更加凝练雄浑，收发之间，婉转如意，刚猛中暗蕴阴阳调和之妙，尤其那枪棍转换的衔接，羚羊挂角，无迹可寻，显然是内家吐纳功夫又有了精进，已将丹田一气与招式外功融合得炉火纯青。看来师兄在这天寒地冻之中苦练磨砺，百尺竿头，更进一步了。徐占魁心中狂喜，如饮醇酿，热血奔涌，恨不得立刻上前相认，一同切磋畅谈。

他豪情激荡，脚下再度发力，正欲分开人群挤进最里层。忽闻西街口传来女子惊呼：“强盗，还我绣囊！”徐占魁循声望去，但见一青衫汉子左手扯着妇人罗群，右手拽着妇人手中的鎏金绣囊，竟如狸奴戏鼠般和妇人撕扯一处。

徐占魁仗着身高鹤立鸡群，头颅微昂，目光如电，瞬间便穿透人丛，将不远处的情景尽收眼底。

此刻那妇人吓得花容失色，纤弱的身子如风中秋叶簌簌发抖，一面徒劳地拉扯着自己的配囊，一面惊恐哭嚎，她身边数步之内，竟稀稀落落站着几个行人看客，只敢指指点点，或小声议论，更有甚者装着视而不见，面露畏缩惶恐之色，竟无一人敢上前制止援手，真是世风日下，人心不古。印证了“各人自扫门前雪，莫管他人瓦上霜”世态凉薄。

徐占魁见状，侠义之火直冲脑门，自恩师耳提面命，行走江湖，遇此不平，岂能袖手旁观？《孟子》曰：“恻隐之心，仁之端也，羞恶之心，义之端也！”此时不挺身而出，更待何时？

情势燃眉，徐占魁一声怒喝如平地惊雷：“贼子休走！”声浪滚滚，威势惊人。他哪里还顾得上忙着和师兄叙旧。丹田之气一提，那丈高身量非但未显笨拙，反如苍蝇搏兔般灵动异常。众人只觉眼前一花，一道魁梧的灰影已从攒动的人头上方闪掠而过。竟是施展了上乘轻功“一鹤冲天”，在空中一个转折，如陨星坠落，直扑那抢配囊的汉子，其势之疾，恍若惊雷闪电。

那汉子见女子孤立无援，路人怯弱，心中正自得意，手上蛮力更甚，万万没想到半路竟杀出个程咬金来。一种强烈的危险气息瞬间攫住了他，这贼人反应倒还机灵，眼中凶光一闪，见徐占魁来势汹汹，即知今日硬碰断无好处。他做惯了刀头舔血的勾当，此刻被逼急了，真如一头潜伏已久骤然受惊的饿狼，顿时凶性大发。口中发出一声短促如夜枭般的嘶嚎，对女子吼道：“撒手！”同时双手贯注全身恶力狠命一拽，只听得“嗤啦”一声，女子腰间绣囊应声而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