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章
绕山渡水,终于来到长庆寺的大门外。
“梅施主。”
山门内转出个灰袍僧人,年约六旬,他眉若古松,目若朗月,正是长庆寺住持无嗔禅师。他的一声呼叫,打破了庙里的沉静。
梅士奇合十行礼。
住持面带微笑,拂尘轻摆,又道:“清欢那丫头在偏殿等你,老衲已命人备了热粥。”
梅士奇道:“有劳大师!”随无嗔禅师入寺,过天王殿时,梅士奇瞥见殿内壁画:东墙绘“善财童子五十三参”;西壁画“十六罗汉朝普贤。”色彩虽经百年,仍鲜亮如初,画中罗汉或持禅杖,或捧经卷,衣袂飘举处,似有清风拂过。无嗔禅师见他驻足,笑道:“此乃前朝大画家无道子的弟子所绘。用的是‘无带当风’之法,当年长庆寺还是草庐时,便有此壁,后来战火频仍,幸得老住持用糯米石灰修补,才展色至今。”
梅士奇点头,将看到的惊奇一语吐出:“这壁画里竟藏着功夫。”
无嗔大师抚须而笑:“岂止是功夫?当年无道子弟子在此作画,曾留下一卷《绘事要诀》,说‘气韵生动’四字,要在笔锋里藏住山河气脉。老衲年轻时学过一些皮毛,绘出来的东西,连山雀都当是真的一般,你且看那壁画里的小松鼠。”
他抬手指向西壁画角,果见只松鼠捧着松果,尾巴儿蓬松如伞,眼珠儿滴溜溜转,似要从画中跃然而出。
说话间,已到偏殿。
殿门虚掩,梅士奇推开门,便见杜清欢坐在蒲团上,素衣沾了些草屑,发间的簪子偏了半寸,却仍在低头认真给小沙弥包扎伤口,那小沙弥约莫七八岁,左腕划了道口子,血珠正往外冒,杜清欢的帕子浸了朱砂,动作轻得像怕碰碎了瓷。
“清欢姑娘!”梅士奇轻唤一声。
杜清欢回头,眼里还带着倦色。见了梅士奇,笑得像山涧里开的第一朵桃花,高兴地道:“你来了?”
她放下药棉,起身福了福,追问道:“你看见阿婆了吗?”
“放心,李阿婆就在外面,有张远陪着。几个受伤的人都已安顿好了,他们正在寺里就医。”
梅士奇瞥见她的右腕有道新伤,血珠子溅了出来,惊讶问道:“你也受伤了?”
杜清欢摇摇头,指尖轻轻碰了碰他腰间的龙骧剑,体贴入微地道:“我没事,倒是你,受了牢狱之苦,又大战杜龙,不知那一剑……”
她望着剑鞘上的星纹,微顿又道:“可是用‘寒梅十三式’破了我爹的蚀骨刀?”
梅士奇点头,将剑卸下,轻轻放在案上,龙骧剑嗡鸣一声,剑身上的星芒流转,竟映得案上的烛火都亮了几分。杜清欢伸手抚过剑脊,叹道:“此剑有二,本是前朝铸剑大师殴冶子的遗作,传说剑成之日,铸剑炉里飞出九只寒鸦,绕着剑飞了三匝,从此,这剑便有了‘破阴毒,镇邪祟’的灵性,你用它破了我爹的蚀骨刀,倒应了这一说法!”
无嗔禅师在旁接口:“没错,老衲曾见寺里典籍记载殴冶子铸剑时,曾以北斗七星为模,在剑脊上刻了七颗星子,又用昆仑雪水淬火,东海玄铁铸打,故此剑有‘星芒映月’之象,剑柄‘龙骧’二字,活像一个龙头,更是呼之欲出,活灵活现,梅施主昨夜运剑时,虽在落雨,却幸有月光辉映,剑身的星芒与月光相合,便可轻易破那阴毒的蚀骨刀。”
“清欢姑娘,我杀了你爹,你不恨我吗?”梅士奇黯然伤神。
梅士奇见她眼角泛红,却无悲切之意,倒像是松了口气,他想起昨夜血战中,杜龙临终前那句:“清欢那丫头,定要她生不如死……”便又咬牙道:“他是罪有应得!”
杜清欢忽然笑了,笑得眼角细纹都舒展开来,她秀手抚过案前那盏铜灯,郁郁地道:“十年前,我在苗疆替他熬药。他总说我手笨,药汁熬浓了要打,淡了也要打。”
她指腹轻轻碰腕间旧疤,泣声道:“这是他第一次打我时,药罐碎瓷片扎的。”
梅士奇皱眉,厉声道:“他是你爹呀!”
“是义父。”杜清欢摇头。
“那年我爹娘被山匪砍死,他路过救了我,可救我做甚?只不过是身边缺个端药递水的丫头。”她望向殿外山景,声音飘得老远:“他给我起名‘清欢’,说‘清欢’二字最是难得。可他哪里懂‘清欢’,他只懂刀,懂血,懂得如何把人逼上绝路。”
梅士奇听得鬼火上头,忿忿不平地道:“只因我个矮,不然昨夜里我直接卸下他项上人头。”
他的龙骧剑在鞘中发起轻鸣。
杜清欢从袖中摸出个褪色的银锁片,递给梅士奇道:“你看,这是他给我的。”
梅士奇看着锁片刻着“长命百岁”四字,边沿却有道深深的裂痕,杜清欢捏紧裂痕,痛心地道:“那年我七岁,替他熬药时手滑,药汁泼湿了他的玄铁甲,他暴怒之下,竟拿着银锁片猛砸我头。”
杜清欢拭去眼角的泪,又道:“当时我拼命求饶,连嗓子都哭得哑了,他却说‘贱蹄子,连药都不会煎,留你有何用’?便将我赶出家门,可……”
说到激动处,她不由抽泣几声,又继续说道:“可后来他又把我捡回去,说‘老子就当养条狗,总比没有强’。”
梅士奇手中龙骧剑被捏出汗来,剑身的星芒因他掌心热度而更亮。
“后来习惯了,就不恨了。”杜清欢很平静,抬首望向临间正在发呆的小丫头道:“这孩子更可怜,杜龙说她命硬,克死了她娘,便要她每日寅时起来跪祠堂,跪不够时辰不许吃饭。”
梅士奇顺着她的目光望去,透过矮矮的格拦,见小丫头正攥着块芝麻糖发呆,那丫头他知道,我见犹怜,命运多舛!
梅士奇把龙骧剑轻轻放在她膝头,沉声道:“这剑认主不认人,你若愿意,从今往后便随我去马桑坪学艺,等你能握稳这把剑了,谁若再敢欺负你,你便不再对他客气!”
杜清欢盯着剑的锋芒,爱惜地摸了摸剑脊,轻声叹道:“我记忆好。从小阅览经书百卷,除了四书五经,还有许多武术卷宗,所以我知道,破解我爹的蚀骨刀,得需龙骧剑。”
她的指尖抚过剑脊,便用袖口擦拭剑上星芒,动作轻得像在擦拭一件稀世珍宝。
殿外的钟磬又响了,惊起一群山雀,梅士奇望着龙骧,剑身星芒与案上的珠光交相辉映,像在诉说着远古的故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