跳到正文
SpruceNovel
封面加载中…
小说

梅踪茶影

共 78 章

正在阅读 · 第六十一章

第六十一章

残阳如血,斜斜切过京城西角的贵州会馆。青瓦飞檐浸在暮色里,檐角铜铃被风卷得轻晃,叮咚声细碎如诉,混着京郊飘来的尘土味,漫进会馆深处。后园的小土坡上,一抔新坟孤零零立着,青石墓碑未刻一字。梅士奇总觉世间笔墨皆嫌浅,无论是“杜清欢”三字,还是她断魂崖上白衣染血、掷册相付的决绝,都不是冰冷的石刻能承载的。

他身着素色长衫,发髻散乱,腰间长剑的剑鞘蒙了层薄灰,七日来未曾出鞘。风卷着老槐树的落叶,簌簌落在他肩头,他却浑然不觉,只是垂手望着坟头那丛新栽的雏菊——那是清欢生前最爱的花,断魂崖下初见时,她鬓边就簪着这么一朵,笑起来时,花瓣随眉眼一同颤动。

“师兄。”徐占魁立在身后丈许处,绣春刀斜挎腰间,刀鞘上那日被銮仪卫长枪劈出的裂痕,经匠人用铜丝修补后,仍留着一道暗褐色的印记,像道未愈的伤疤。他肩头的箭伤虽已结痂,可连日奔波下来,稍一用力便隐隐作痛,只是望着师兄佝偻的背影,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自断魂崖随傅恒、李大人等人回京,梅士奇便托辞箭伤复发,执意住进了这贵州会馆。此处是黔籍官员在京的落脚点,平日里虽有往来,却因他一身悲戚气,众人都知趣地不来叨扰。白日里,他便枯坐坟前,指尖一遍遍抚过冰凉的墓碑,仿佛还能触到清欢掌心的温度;夜里,便独对孤灯,案上一壶冷酒,几碟残菜,喝到三更天,恍惚间总觉那声“梅大哥”还在耳畔,转头却只剩满室清辉冷寂,窗棂外的更鼓声,敲得人心头发紧。

这日风更烈些,卷着槐叶打在梅士奇脸上,他才缓缓抬眼,眸中血丝如蛛网般蔓延,连带着眼眶都泛着红。徐占魁看在眼里,终是按捺不住,上前一步,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几分急切:“师兄,嫂嫂若泉下有知,见你这般自苦,必是不安的。镇国公虽被擒,可他口中的二皇子仍行踪不明,銮仪卫指挥使已招供,背后还有几位朝中大臣牵扯其中,这些事,都需你我兄弟并肩料理。”

梅士奇缓缓回过头,声音嘶哑得似被砂纸磨过,每一个字都带着痛楚:“并肩?那日崖边,我若能快上半步,便能替她挡下那记拐杖;若能早一日识破镇国公的拖延之计,她何至于呕血坠崖?”他抬手抚上墓碑,指尖冰凉得像握着一块寒玉,“我这双手,能挥剑破阵,却护不住一个想护的人,谈何并肩担当?”

“侠者遇事,当断则断,不当悔则不悔!”徐占魁猛地提高声量,绣春刀鞘在青石板上顿得脆响,震落了檐下几片积尘,“清欢姑娘以性命护下账册,是为了揭穿镇国公的逆谋、安定朝局,不是让你困在这方寸孤馆,作儿女情态的悲戚!师父临终前曾说,‘剑可断金,心不可折’,师兄难道忘了?”

这话如惊雷炸在梅士奇心头。他浑身一震,踉跄着后退半步,肩头撞在老槐树上,震得槐叶簌簌落下。恍惚间,断魂崖上的景象又浮在眼前:清欢白衣染血,软剑死死抵住墨先生的拐杖,声嘶力竭地喊“梅大哥,快摘还魂草”;她掷出账册时,眼中那抹“虽死无憾”的光;最后靠在他怀中,气息微弱却仍念着“先皇遗诏”的模样……

半晌,他缓缓垂下头,指节攥得发白,手背青筋凸起,喉头滚出一声压抑的呜咽,终是扶着树干,踉跄着站起身来,衣袍上的尘土簌簌落下。徐占魁见他动容,便不再多言,只是默默退到一旁,看着他望着坟头,久久伫立,风掀起他的长衫,猎猎作响,竟有几分萧瑟的侠气,冲淡了些许悲戚。

此后数日,梅士奇依旧少言,却不再整日枯坐坟前。每日天未亮,会馆后园便传来剑光破风之声。他腰间长剑终于出鞘,剑身映着晨雾,泛着冷光,只是剑招却失了往日的迅疾灵动,多了几分沉郁顿挫——剑光起时,带着股悲怆之气,扫过老槐树的虬枝,落叶断成数截,纷纷扬扬落下;剑招落时,却又隐隐藏着往日的凌厉,显然是将满腔哀恸,都化进了剑锋之中。

徐占魁每日便在廊下擦刀,看着师兄练剑,有时练到急处,剑光如狂涛翻涌,槐树叶被剑气卷得漫天飞舞,梅士奇的身影在其中穿梭,衣袂翻飞,却总在最后一式收剑时,身形微微一颤,显然是内息仍因悲痛而紊乱。

这日午后,会馆外忽然传来马蹄声急促,由远及近,踏碎了庭院的宁静。随即是驿卒高亢的喝问:“贵州会馆何在?奉旨传徐占魁大人即刻入宫觐见!”

徐占魁正在廊下擦刀,闻言猛地起身,快步迎了出去。只见两名驿卒牵着高头大马,一身公服,神色肃穆,见了徐占魁,便双手奉上一道明黄圣旨,高声道:“徐大人,圣上有旨,着你即刻赴太和殿面圣,不得延误!”

徐占魁接过圣旨,指尖微微发颤——他虽在断魂崖立了功,却从未想过要过要去圣上面前领赏邀功。展开一看,只见上面字迹遒劲,墨色浓沉,写着“徐占魁于断魂崖护册有功,勇挫逆党,忠勇可嘉,着即赴太和殿面圣,另有嘉奖”,落款处盖着鲜红的“乾隆御笔”印玺。

他捧着圣旨,快步回到后园,见梅士奇正对着墓碑出神,剑横在膝上,指尖轻轻摩挲着剑穗上那半片白玉——那是清欢生前系在上面的,崖边混乱中,不知何时缠在了他的剑上,成了唯一的念想。

“师兄,圣上口谕,召我即刻入宫面圣。”徐占魁走到他身边,眉头微蹙,语气中带着几分不解,“你我同破镇国公的阴谋,同斩影杀卫、銮仪卫逆党,论功你当居首,为何圣上独召我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