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梅踪茶影

共 78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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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章

雨歇。

梅士奇谨慎将信笺折回原样,收进抽屉。又轻轻合上《龙骧秘谱》,抬首望向墙上《达摩面壁图》,忽然生笑,那画中达摩之眼,竟似有了生气,正静静望着他,似在待他与师父再续这场关于武与心的修行。

忽然,开阳塔钟声复响。

梅士奇转身出门,雨丝如露,虽已沾湿衣襟,却也掩不住手中龙骧之温热。

梅士奇站在破旧不堪的见龙武馆前,回忆盈心,那些曾经在馆中的点滴,宛若在眼前浮现,不觉眼中泪丝连连,感慨万千。

……

孟春的雨,裹着新焙的茶香,像张半透明的纱漫过马桑坪的青石板街。这雨不是东雨般冷硬,倒似春蝉食叶,滴落间发出“沙沙”之声。

“见龙茶坊”,布幌在风里翻卷,略见褪色的“茶通八荒”四字,被雨丝浸得发亮。

此刻,布幌下飘着松烟墨香,混着粗陶壶里“雨前龙井”的清香,还有灶上蒸腾的枣香,沁人心脾。

梅士奇解下湿衫,光着膀子,这是他每日在此演武时必有的样子,不管天晴还是下雨,甚至是酷暑寒冬,毫不例外。

围观人群中,扛锄头的老汉裤管沾着新泥,挎药篓的药农,袖中散发出艾草浓香,穿湖绸马褂的富商则握着折扇,争着挤进内圈——大伙皆屏神凝气地盯着梅士奇手中的那柄玄铁刀。

“梅师傅,今日使哪路绝活?”戴瓜皮帽的老者挤进来时,折扇“刷”地展开,扇面画着幅《煮茶图》,题款是“松风入鼎”。他动作潇洒以极,看来,受梅士奇的熏陶,这些平日里的普通人,皆已沾了些超逸。

“仓”一声脆响,梅士奇抽刀出鞘,朝着众人抱拳道:“今日不耍花架子,专练师父传授的‘少林刀法’——头一式,‘龙腾四海!”

刀身随他话音旋转,脚尖忽地一点,如蜻蜓点水般落入水面,竟未在青石板上溅起半点水花,可见他轻功功底,已至踏雪无痕的境界。

他矮小的身子,宛若寒梅破雪。刀光过处,竟将茶坊前悬着的一串红绸削成两段。红绸坠地时,竟似带起半片残雪,凉意撩人,令人汗毛倒竖。原来梅士奇早将刀身在冰水里浸泡过,刀身凝着层薄霜,劈开红绸时,霜花混着雨滴,簌簌散落一地。

梅士奇忽地爆喝一声。身如闪电,竟眨眼完成了三十六转九翻十二旋,猛若狂龙出海,看得众人连声叫好,抚掌称快。

喝彩声中,茶坊老板捧着碗茶递过:“梅师父这手功夫,真是日进一日,堪比上月,更精进了八分。”

他搓着沾了茶渍的手满脸堆笑:“若非梅师父给我起了这‘见龙茶坊’之名,估摸着我这茶坊仍是门可罗雀,老夫不胜感激!”

梅士奇却不接碗,转身从茶篓里取出把新炒的明前茶递与老板道:“茶就不喝了。”他笑着摇头,“这茶是我新采的芽头,稍后煮来给大家尝尝鲜。”

人群里传来此起彼伏的道谢声。

穿湖绸马褂的富商轻抚胡须,道:“梅师父这茶,看起来比苏州的碧螺春更有清韵。”

话音未落。

街角路口蓦地蹄声四起,百余骑玄甲官兵沿街角绝尘而至,马蹄踏碎青石板上的水洼,溅起污水淋了大伙一身,梅士奇被打湿了裤脚,心里暗暗窝火。

为首的将官身穿玄色团龙纹铠甲,腰间悬着鎏金虎符,手中刀光冰冷,映射寒芒——他正是马桑坪总兵周正。

人群中,他忽地勒住青骓马,拔刀出鞘磕在地上,刀触青石地砖,峥峥磕出火花。

他眉宇如刃,忽声如洪钟地道:“各位父老乡亲,佘家营近日屡遭山匪劫掠,本镇奉巡抚大人之命发兵清剿,尔等暂避,莫要惊慌。”

人群霎时散作鸟兽。挑着菜担的跑得跌跌撞撞,药篓里的草药洒落一地;富商的湖绸马褂被风掀起,露出里头的湖蓝中衣;老者的折扇“啪”地闭合,夹在腋下窜进茶坊里躲了起来。唯梅士奇却冷静十分,握紧了药篓的麻绳,指节发白。

官兵穿过大街,雨忽然停了,梅士奇站在街心望着他们扬长而去,眨眼即消失在了街口,不由喉头滚动,似忽然想起了一件事来,惊呼道:“不好!娘不是还在佘家营外公家探亲吗?这……这要是被山匪撞见……”

他胡乱披上润湿的衣衫,疾步冲进茶坊,抓起搭在板凳上的清布包袱,还有一罐自酿的“寒梅酒”,这可是附近山上的野山梅泡的。

正要出门,却见茶坊角落蜷缩着个扎马尾的小丫头,正抹着泪啃冷馒头,衫履打着补丁,脚边竹篮里放着把蔫了的野菜,显然是来茶坊里讨茶喝的。

梅士奇握着自带的热馒头走过去问:“小妹妹,人都散尽了,你怎么不走?”

小丫头抽抽搭搭地道:“我阿爹被山匪抢了粮,娘又卧病在床没钱抓药……”她抬头,可怜地望向梅士奇,眼睛肿得像两枚红樱桃,微顿又道:“来此只想讨碗热茶回去给娘冲药……”

梅士奇心里猛地一抽,忽忆起师父教诲:“武者仁心,见不得人间疾苦,你当守着你爷爷和你爹爹的那份凛然正气,永世传承!”毫不犹豫,当即将手头的一袋糯米及寒梅酒悉数赠予小丫头。递她怀里道:“拿这米回去给你娘熬粥喝,还有这酒可驱寒,这茶……”他从茶篓里又摸出块茶糕,“你先垫垫肚子。”

小丫头捧着东西,感激涕零地道:“梅师父……我……”

梅士奇拂袖阻她言语,道:“快去吧,再晚你娘的药可就熬不上了!”

小丫头一步三回头地跑了。梅士奇目送她出了街口,喉间像塞了团棉花。他轻抚玄铁刀,这刀也曾是师父所赠,刀身上刻着“止戈为武”的字样。此刻他忽然明白,师父说的“止戈”,不是不战,而是要为正义而战,护那该护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