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七章
徐占魁抱师兄在怀,只觉他通体冰寒,气若游丝,心口那股焦灼直窜天灵。探怀摸出个莹白瓷瓶,倒出粒龙眼大的护心丹,手指捏开他牙关,硬生生送了进去。丹药入喉便化,一缕暖流顺着喉管缓缓散开,梅士奇惨白的面色才泛起点微不可察的血色。
“师兄,挺住!”
徐占魁双目赤红,腰间长刀“唰”地出鞘,一刀劈下一只案角桌腿,削去毛刺权作拐杖,俯身将梅士奇背在背上,沉声道:“众兄弟听着!搜遍密道,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众侍卫齐声应诺,数十支火把高举,将密道照得亮如白昼。这密道本是前朝遗留,岔路纵横如蛛网,石壁上苔藓湿滑,罗煞一行早已踪迹全无。众人寻到尽头,只见一块千斤巨石堵死出口,石上留着五指深陷的指印,显是那灰袍老者随手为之,以众人之力,一时竟撼动不得。
徐占魁长叹一声,只得背着梅士奇,踏着满地狼藉折返寺中。
静心寺后禅房,檀香袅袅。梅士奇悠悠转醒,只觉浑身筋骨似被拆开重拼,丹田内的内力如遭冰凝,一丝半缕也运转不动。睁眼望见徐占魁守在床前,眼眶泛红,沙哑着嗓子道:“师弟……那灰袍老怪……他说……师父名讳谢绍尧……”
徐占魁浑身一震,扶着他的手猛地收紧,指节泛白:“师兄,你当真听清楚了?师父讳绍尧,师父秘讳很少在江湖中散播,江湖上纵是顶尖高手,也只知他老人家隐于山林,何曾听过这三字?”他眉头拧成个川字,眼中满是惊疑,“那老怪还说什么?”
“他说……二十年前与师父有过一面之缘,还道师父的‘惊鸿一瞥’,我只学了形似,未得其神髓。”梅士奇喘息着,心潮翻涌,“可师父毕生未提过往,更不曾言及‘梅沧海’三字……这名号,听着竟如隔世。”
话音未落,门外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猛地传来,一名侍卫掀帘而入,恭恭敬敬躬身道:“徐大人,山下来了队人马,为首的是两江总督李卫大人,奉圣旨前来护驾。只是……山巅侍卫回报,皇上今夜悄无声息,已离寺去了。”
徐占魁霍然起身,神色骤变:“皇上不告而别,确实蹊跷”,略一沉吟,猛然省悟,“是了!那灰袍老者现身时,气劲如山岳压顶,皇上何等眼力,必是察觉此人武功深不可测,且与师门牵扯甚深。他不愿在此拖累你我,更想暗中查探这股势力的底细。二皇子背后若真有前朝余孽撑腰,此事已关乎江山社稷,皇上亲去,方能窥得全貌。”
梅士奇缓缓点头,低声道:“皇上心思缜密,确是这般道理。”
徐占魁定了定神,道:“师兄,你好生养息,我去迎李卫大人,再设法联络皇上。”
说罢,掖了掖梅士奇的被角,转身大步出了禅房。
寺外广场上,月光如水。一名身材瘦小、面容精悍的中年官员,正叉着腰指挥精兵布防,头戴孔雀翎顶戴,身穿石青色织金官袍,一双三角眼锐利如鹰,正是当朝一品两江总督李卫。
徐占魁上前拱手见礼,李卫劈头便骂:“徐占魁,你好大的胆子!皇上万金之躯,交你护持,你竟敢让他独自离山?若有半分差池,你我都得身首异处!”
徐占魁单膝跪地,沉声道:“李大人息怒。皇上并非失察,实是那灰袍老者武功太过诡异,且与臣师谢绍尧有旧怨,皇上恐打草惊蛇,故悄然离去,暗中查探线索。臣等已封锁山道,严阵以待。”
李卫闻言,神色稍缓,却仍怒道:“糊涂!皇上纵是英明,也需人护持!你身为御前带刀侍卫,这是你的失职。快,传令下去,封锁山下所有隘口,暗中派人寻访皇上踪迹,切记不可声张!”
“遵旨!”
李卫到后,局势暂稳。他命人将静心寺团团围住,又从府中请得名医,为梅士奇诊治。那名医白发苍苍,搭脉半晌,眉头紧锁,缓缓摇着头道:“这位壮士所中,乃是‘玄冰寒劲’,阴毒霸道,侵入经脉如附骨之疽。老夫只能用金针暂封伤势,若要痊愈,需得寻一味‘千年火莲’,以其至阳至刚之气,辅以深厚内力化开寒毒,否则不出三月,经脉尽断,神仙难救。”
“千年火莲?”徐占魁倒抽一口凉气,这药材只在《神农本草经》中见过记载,说是长于西域雪山之巅,十年一开花,百年一结果,千年方能成莲,端的是世间罕有。
梅士奇也皱起眉头,这般天材地宝,何处去寻?
正沉吟间,禅房门“吱呀”一声开了,一名身着玄色劲装的大内侍卫走入,面无表情,手中托着个明黄锦盒。
“奉皇上密谕。”侍卫声音清冷,将锦盒放在桌上,缓缓打开。盒内铺着金丝绒,一朵通体赤红的莲花静静躺着,花瓣如火焰翻卷,隐隐有灼热之气散出,正是那千年火莲。
侍卫续道,“皇上说灰袍老者江湖人称‘无影判官’,乃前明朝皇帝旧部,二十年前曾与谢绍尧师父在衡阳城外交手,一胜一负未分。你二人伤势未愈,切不可急于复仇,养好伤后,查清师父过往与这股势力的牵连,便是对朝廷、对师门及对卢大人的冤屈最大的交代。”
言罢,侍卫躬身一礼,转身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禅房内静了半晌,徐占魁拿起那朵火莲,入手滚烫,心中却翻起惊涛骇浪:“无影判官……前朝余孽……师父竟还有这般过往?”
梅士奇望着屋顶横梁,眼中闪过厉色,咬牙道:“不管师父当年有何恩怨,罗煞害了清欢,这无影判官又助纣为虐,此仇必报!师兄,待我伤愈,你我二人同往,便是龙潭虎穴,也得闯一闯!”
徐占魁重重点头,将火莲小心收好:“好!你我师兄弟,生死与共,定要查个水落石出!”
窗外,夜色更浓。乾隆的身影早已隐入群山,他料定这无影判官背后必有更大图谋,正循着一丝蛛丝马迹,向山下而去。而禅房中的师兄弟,身负师门恩怨与皇命嘱托,已在不知不觉中,卷入了一场关乎江山社稷的惊涛骇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