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先生冷笑，身子后翻撤出三尺，左手茶壶长嘴抵至嘴边。正欲起饮，梅士奇忽然爆喝：“想饮得，得问问我手中铁剑答不答应？”铁剑剑光一闪，穿梭如龙，蓦地击向先生嘴角，先生见来势汹汹，撒手忽将茶壶抛向高空，左手并指如剑，“啪”地弹开对方剑脊，恰巧茶壶坠下，便又趁势接过茶壶，昂头即饮入一口，赞道：“啊，果真好茶。”
茶丝未断，梅士奇略显暴躁，倏地剑身一翻，喝道：“好一招‘茶沫点兵’，没曾想先生还真有两把刷子，身子游走如龙，茶汤竟一滴未洒。”
先生笑道：“当年我在苗寨，阿妹们用茶沫给我点痣时，倒比这茶还要香浓。”
两人相视而笑。
梅士奇忽然凌空而起，长剑居高贯下，直袭先生“百汇”。
先生面色从容，冷哼道：“这浓汤解乏，越饮越精神抖擞，然而每饮一口，便加速茶汤冷却，小友，得加把劲了。”
身形微斜，茶夹在头顶画了个圈，茶夹竟刚好碰触剑脊，立将铁剑引斜三寸，梅士奇击了个空，剑尖杵地，剑身发出铮鸣，借剑身反弹之力，又一跃而起，身子在半空倒悬半圈，剑尖又如排山倒海之势击向先生胸脯。
先生厉喝：“好一招‘倒挂金钩’。”旋即身子后仰，茶夹向空中一伸，轻松夹住了梅士奇扑空飞过的衣角，竟让梅士奇抢了个踉跄，落地时双腿连环倒出五步方稳住身形，差点就栽倒在地。
梅士奇神色一凝，忽然忆起先生揉茶手法，骤将长剑隐于后背，左手虚晃抓向先生面门，实则爪锋左滑探其手中茶壶，右手顺势出剑斜削向先生握壶之手。先生躲避不及，只冷冷一笑，茶壶竟撒手而脱，梅士奇顺势接过茶壶，立将茶壶倒悬半空，便“咕噜咕噜”将那壶中浓茶一饮而尽，“哈哈”笑道：“口感醇厚，回味无穷，真是好茶，只可惜——少了几分热度。”
他的笑容顺着香茶入腹而慢慢收敛。
徐占魁出乎意料地狂声笑道：“真没想到，师兄竟然胜了。”
梅士奇将头一低，却没再说话。
先生神色一冁：“小友不必灰心，胜败乃兵家常事，你悟性极高，是个练武奇才，落在谢绍尧手中，你们算是投对了门。”
徐占魁满头雾水，惊讶地道：“不是喝上茶就算师兄赢吗？怎么……”
梅士奇叹道：“那是先生故意施舍，待我喝得茶时，茶已冰凉。”
徐占魁惊奇的目光顿时望向先生。
先生茶夹已放回竹匾，风掠过茶垄，吹得新抽的茶芽“沙沙”作响，先生指了指石桌上的酒坛，爽朗地道：“那坛‘醉仙酿’，是昨日隔壁老王送与我的，今儿个高兴，将它开了。”
说着，便去茶炉里取出一盏茶，继又说道：“茶酒同饮才有趣，才叫‘永兴和’！”
梅士奇畅怀一笑，举起茶杯：“先生，我以茶代酒，敬您；您以酒代茶，敬我——这杯，敬茶酒同根；这杯，敬武茶共生；这杯，敬大和天下。”
酒液与茶在石桌上交汇，泛起琥珀色的涟漪。十字街传来茶姑们的唱和：“茶是云中仙，酒是海底月，武是手中剑，和是江湖魂……”
先生拍了拍梅士奇的肩：“小子，你这‘茶拳’，比我在江湖上所见的都更胜一筹，实在妙哉！妙哉！”
梅士奇挠头：“这哪是妙？这是师父常说的‘武以载道’——道在茶里，在酒里，在这茶夹与剑的碰撞里。以茶论道，以武生义，乃武茶共生之玄意。”
说着，他端起酒碗，与先生的茶盏重重一碰：“往后我卖茶，你煮酒，咱们共护这永兴之大和。”
先生举杯饮尽，畅快以极，哈哈大笑道：“天下和才算真正的和，‘和’的最高境界乃‘太和’，即天地万物各安其位，各得其所的统一状态，如《中庸》所言‘致中和，天地位焉，万物育焉’，不仅是人际之和，更是人与自然，身与心的全面协调。若天下纷争不断、战事频发，局部之和不过苟安。”
梅士奇喟然长叹：“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晚生谨遵先生教诲。”
茶烟袅绕，漫过茶旗，酒茶之郁沁进鼻息，漫进了整个“一隅安”，檐下的铜铃“叮咚”作响，倒像是给这场较量打着韵足的节拍。
“士奇，占魁。你俩又来找柳先生讨茶喝了？”谢绍尧从十字街走来。看着打斗痕迹，不由笑道：“士奇，找柳先生切磋武艺了吧？”
先生笑脸迎开，上前搭礼：“谢将军，这两个娃儿顽皮得很，不仅要找我切磋武艺，还要找我讨浓茶解乏。”
谢绍尧哈哈笑道：“柳先生宅心仁厚，一直倡导‘茶武同源’，乃江湖魁首，连我都得敬畏三分，你这两个不知死活的小子，竟也敢前来挑战？看样子，该输得心服口服了吧？”
众人朗朗一笑，笑声拨开了深夜的浓雾。
更深月色半人家，北斗阑干南斗斜。
趁着朗朗明月，演武场中梅士奇闻鸡起舞，他在努力温习白天“一隅安”跟柳先生讨来的拳意，结合着师父所授的“龙形九叠”，即便晨露浸身他也毫不在意，双脚如钉入地，双拳环于丹田，喉间轻吐“哈”字，正是谢绍尧教的“气沉丹田”的起势。
“龙形九叠”第一式“潜龙上田”，他忽屈膝下蹲，背如弯弓，拳藏丹田，似要将浑身之力都蓄于骨髓。第二式“龙啸九天”，他身形忽地拔起，右拳直奔身前银杏树打出如炮，拳风带起银杏树的落叶，却因身形矮小，这一拳竟比平日里练拳的师兄弟们都矮了三寸。纵然如此，那粗壮的银杏树仍然为之一颤，抖落的树叶迎风乱舞，发出“沙沙”轻响。
偏生他肘尖微抖，拳风骤然凝成“蛇形”，沿着旁边茶垄的弧度斜斜击出，倒像条滑不溜秋的茶青。
就这样，谢绍尧和两位心仪之徒常有交流切磋，共同为武馆尽心尽力，不辞劳苦。
近年来，武馆日新月异，在他们三人的同协下，培育出了不少习武人才。
数年过来，这镇上还算安定，也让他们各自武功精进不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