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暮色渐浓，听泉轩檐角的铜铃便先撞碎了沉寂。

谢绍尧离愁别绪贯入心头。穆然立在轩中，手中铁蛋轻扣紫檀茶几，案上那“寒潭春”酒具正泛着幽光。

梅士奇道：“这酒具乃师父所赠，还待师父您来开封。”酒具裹着釉味散发出清香，谢绍尧眉头一挑：“此乃二十年前我在黔北苗疆以寒潭冰魄淬炼而成，故赐名‘寒潭春’。共容七件，每件杯口都雕着苗家图腾。”

他边说，边用启开的酒具斟酒：“你们且看，盛酒时可略见细若游丝的雾气盘旋，端的是妙不可言，真乃‘未饮先觉三分寒，入口方知九域宽”神物。”

“士奇，占魁！”谢绍尧斟满三碗酒抬眼时，目光如三十年岁月磨砺的剑锋，声音却温和成对比：“你二人入馆三载，昼夜勤恳，连为师当年艺承少林，也不曾有尔等这般发愤。”

他眼中泛着欣慰：“方才你二人以玄铁重剑对拆‘穿云裂日’式时，纵横的剑气震得竹叶‘簌簌’而落，连后山百年老松都被余劲压弯了枝。这等功夫，早不是当年那老槐树下画拳谱的雏鹰了。”

梅士奇神色凝重，方才三人在听泉轩一番吟风弄剑，震得虎口隐隐发麻，闻言猛地站起：“师父言重了。弟子方才拆招时，第三式‘鹰击长空’稍显迟滞，尚且慢了半拍，被师父剑尖轻点才知破绽，若师父嫌弟子资质驽钝，尽可拿戒尺惩戒便是，何苦字眼里带着含沙射影的驱逐？”

谢绍尧忽然笑了：“你这小顽童，方才为师不是已经解释过了吗？为师这哪是驱逐？是不想延误了你们的大好前景。”

他拍了拍梅士奇的肩膀，掌心那股温热竟比少年人更炽热几分，“照你这么说，当年为师在嵩山少林寺跟达摩院学‘易筋经’时，练到第七层老方丈便说‘筋骨已通，可下山尝尝人间烟火了’，你说那老和尚也是在驱逐我出寺吗？他是见我困在招式里，忘了武学本是‘天地为炉，造化为工’的道理。”

梅士奇知道自己有些无理取闹，那也是不舍师父离去。手里捧着茶盏，凑近谢绍尧道：“师父说的可是那‘禅茶一如’？那日在一隅安，柳先生的茶坊便有此境，还有那日我在见龙武馆的书房里翻阅《百茶谱》时，里面有言‘茶至无味方为至味，武至无招方为至招’……”

谢绍尧眼中似有星河奔涌，朗朗说道：“说的没错，柳先生也曾是少林高僧，就是为了传承中华武术而隐默街头，他的武学造诣不在为师之下，但他的武功，只传有缘之人。前日里，你也该在他的武学里悟出了很多真谛吧。”

梅士奇寻思间，谢绍尧又道：“所以让你们离开武馆，并非师父本意，是大势所趋，为师想让你们去让天下人知道，我中国五千年文明，研武不是为了打打杀杀，练的可是‘止戈为武’的智慧；我中国的酒，不是浇愁的苦药，是‘曲水流觞’的襟怀；中国的茶，不是解渴的俗物，是‘茶通天地’的圆融。你们要带着这三大法器去闯荡江湖，去会天下豪杰，去让这世间知道，我华夏儿女的骨头里，不仅有拳脚功夫，更有这五千年文化传承的底蕴。”

如此慷慨陈词，任谁都会为之一振。梅士奇忽然舞动手中铁剑，剑身嗡鸣如龙吟，剑尖落处，竟如蜻蜓点水般眨眼即在半空画出一个“和”字。谢绍尧一惊，喝道：“这不是‘字震八荒’之奇招吗？”

梅士奇笑道：“在回来的路上，借着闲坐于马背的空档，我便翻阅了师父所赠的《龙骧秘谱》残卷，方才所使正是其第九层的绝技‘字震八荒’，不过尚欠火候，让师父见笑了。”

谢绍尧正瞪眼称奇，徐占魁也跟着拳风大震，铁拳如龙卷风般裹着劲松茶香，击得四周草叶翻飞。他拳影狂草，走的正是中国文字横、竖、点、撇、捺的完美结合，瞬间竟在墙上印出一株青松活样，分明是《龙骧秘谱》里的‘刻影留形’，他边武边道：“这是白日里跟师兄切磋时悟出来的，师兄每每用到这门功夫，都会拳脚放慢，分明是在故意授之。”

两个徒弟的惊人表现，真是令谢绍尧瞠目结舌，随即破腔大笑，连连抚掌称“好”！笑声和掌声如雷鸣般响起，竟震得梁上铜铃齐鸣，哈哈笑道：“这才是我谢绍尧的徒弟，切记，日后你们若是在江湖上遇到什么难处，便去武馆前的‘开阳塔’第五层左十二房，那里有我藏的‘寒潭春’及《龙骧秘谱》的后半卷。”

说着，便每人递与一把三尺铁尺，铁尺乃精铁所铸，看着寒芒刺眼。谢绍尧峥峥地道：“记住了，日后若有人敢欺你们，便用这铁尺敲他们的狗头，用这‘龙骧九式’擂他们的胸膛，用这烈酒灌他们的喉咙。切记一点，止戈为武，不可伤了无辜，但也不能负了这身功夫。”

梅士奇忽然跪倒在谢绍尧身前，三叩后毅然说道：“师父恩德，士奇没齿难忘。今日一别，士奇定当带着见龙武馆的火种走遍天涯，定让天下人知道，中国的武术是融合力量、智慧及文化传承的千年技艺。”

徐占魁手中铁尺“当囊”坠地，也双膝下跪，额头触地道：“师父，为答谢您的再造之恩。弟子这就去市集买两坛‘寒潭春’来，再备些酱牛肉，咱们今晚就在师兄府上一醉方休，不醉不归。他日等我和师兄踏过了黄河，看过了长江，等见了大漠孤烟、江南烟雨。等见了那些喜武的孩子都练起了少林拳，咱教他们强身健体，教他们热爱家国……”

谢绍尧神色一冁，双袖微挥，立将二人托起：“好了好了，酒且欠着，为师今晚还有要事需去开州办理，就不多做逗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