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他眼望佘家营方向,骤生焦虑。恍惚看见母亲正朝他晃手阻止他前行。可越是这样,他的脚步越发不听使唤。
佘家营的山影在雨幕里若隐若现。梅士奇一路施展绝顶轻功,仿佛听见自己的心跳,“噗通噗通”像擂在战鼓上。他想起母亲体弱多病的模样,想起小丫头捧着茶糕时的笑脸,想起师父的那些话:“武者的刀,要护着该护的人。”风过处,刀身嗡鸣,刀镡上的寒梅纹犹似活物,在雨里绽放出一朵朵无形的花。
佘家营的大牢里,一个妙龄少女,名唤杜清欢,此刻她正拽着李姨给她的半块刻着“平安”二字的玉佩,望着天窗上的雨丝发呆。
这个李姨,一身贫苦,梅士奇在白马矿上务工时,曾在白马大街上的茶寮里见过她,她很慈祥,那时总把省下来的米煮成粥给街边小乞丐们吃。
佘家营,地势险峻,悬崖绝壁,是个易守难攻的营寨。
此刻,周正的玄甲军已将营寨围了三层。火把映得墙垣上的“百鸟朝凤”砖雕忽明忽暗,这些砖雕,曾是梅士奇父亲梅铁山十五年前亲手所雕,说是能镇住山匪邪祟。此刻,那些砖缝里渗着水,凤尾羽翎上的釉彩被雨水冲得斑驳,倒像是被鲜血浸过一般。
“吱呀”一声,牢门启处,霉味混着铁锈味涌出。另一边,一股红薯的甜香,则散发出诱人的气息。
梅母张阿婆蜷缩在草堆角落,灰布衫上浸着水,贴在身上,伴着牢房的潮湿,令她不住打着颤。
同牢王婶见她可怜,端着个粗陶碗轻轻挨过去,碗里盛着半块发霉的红薯:“你是外乡来的吧?凑合着吃点吧。”
王婶脚边放着个竹篮,篮子里装着半筐野菊,继又说道:“今早去后山采药,没待回家便被莫名的抓来这里了,真不知这是什么世道?这些野菊,晒干了可以泡茶,喝着……”
张阿婆忽然拍着大腿哭了起来,眼泪隐进草堆,也莫名所以地道:“前日我来佘家营的时候,见我儿士奇还在马桑坪见龙茶坊前卖茶卖艺,他蹲在茶坊前擦刀,说等攒够了钱,要给那茶坊换块新匾,不曾想才时隔一日……”她从怀里摸出块蓝印花布,又道:“我眼力不好,他学着给我缝的衫子,虽然针线歪歪扭扭,倒比城里绣娘绣的还要珍贵。”
她将衫子攥得更紧,视若珍宝。
大牢里霎时静了。
隔壁牢房的李叔满脸深皱,枯指如枝,猛地抽了口旱烟,火星子在黑暗中明灭:“张阿婆,你儿子那身功夫我见过,十八般武艺样样精通,放眼整个贵阳府,恐怕都难逢敌手,我常在集上看他舞枪弄棒,我这老眼,根本看不出招式之间的变化莫测。高,实在是高啊。”
他伸手拨弄着烟斗里的烟丝,忽压低声音道:“可那山匪头目,手中所使可是苗疆噬魂刀,又称镇魂刀,刃上淬着百毒……”
“嘘——”
王婆惊得瞪眼四望,疾伸手捅了捅李叔,又朝张阿婆使着眼色。
张阿婆却似未见,从怀里掏出个油纸包,缓缓打开便是块芝麻糖,愣愣地道:“这是今早准备返乡时,特给我儿捎的,他最爱吃甜食,没想到还没踏上回家的路,那些可恶的山贼破了营门……”芝麻糖粘在纸上,结了层白霜,她的哽咽在继续:“记得小时候,他经常摔跤,摔疼了便哭着嚷着要吃糖……”
“轰”一声雷鸣惊起,天窗外,骤然劈开一道闪电,雨滴砸在窗台,发出“叮咚”脆响。
大牢顶端的木梁渗着水,“滴答滴答”落在张阿婆脚边的草堆里,惊起了十八年前的一个春夜,梅士奇也是这样跪在她膝前,啃着芝麻糖说:“娘,等我长大了,要给你盖座新房子,比村东头的祠堂还大……”
王婶紧握她的手,安慰道:“阿婆,你莫要伤心,如您儿子这般侠义武者,他绝不会扔下您不管的,说不定此时他正在赶来救你的路上呢。”
“救?”
张阿婆忽然冷笑,眼泪混着鼻涕流下,“我前日去镇里求周总兵说‘最近山贼猖獗’,他却信誓旦旦拍着胸脯说‘没事,周正保你们母子俩平安无事。’可今日天蒙蒙亮,我才刚起床,山匪便破营而入,无端将我抓来这大牢里……”
“啊……啊……啊……”
隔壁拷问房传来一阵嘶声力竭的惨叫。其他牢房顿时静得可怕,落针可闻。紧随着门外传来铁链拖地的脆响。张阿婆猛地抬头,见两个山匪面目狰狞,押着个浑身是雪的汉子进来。那汉子穿着青布短打,腰间系着茶篓,正是马桑坪见龙茶坊的帮工宋伯。他左眼肿胀得像桃子,右耳被山匪用刀削了半块,带着惨叫跌跌撞撞被扔进了隔壁牢房。
“张阿婆……”
宋伯扑来,隔着碗粗的木棍,木棍间隙只能卡过一只手。
张阿婆伸手握住他伸来的手,腻腻的沾了层血迹:“宋伯……”她喉间犯哽,抽泣着却无片言只语。
宋伯缓过气来,“梅师傅……梅师傅他……”他忽然剧烈咳嗽,血沫子喷了张阿婆一脸。
张阿婆惊望,却不顾脸上血沫,张口惊问:“士奇……士奇他……他怎么了?”
心中生起不祥。
泪水和鼻涕覆盖了宋伯的嘴:“听说梅师傅他……引着官兵冲进了营寨,称要与山匪同归于尽,可……杜龙的刀……实在……太快了。”
张阿婆的手开始剧烈颤抖。纸面上的芝麻糖“啪”地坠地,摔成末块,她忽然想起走时奇儿的叮嘱:“娘,去佘家营看望外公外婆也属敬孝,本想陪您一同前往,可我又想多攒些银两给娘缝几件新衣裳。”
谁曾想,这一别,竟成了永别。
“士奇呀,我儿啊……”张阿婆忽地倒地尖叫。声音撞在墙上,又被弹回:“你个傻娃,你说过要护着娘的,怎么自己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