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梅踪茶影

共 78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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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二章

梅士奇缓缓抬眼,目光落在圣旨上,却无半分波澜,仿佛那明黄的绫缎,与路边的枯草无异。他声音淡淡如秋雾,带着几分疲惫:“我心已乱,不堪面圣。再说我与圣上从未谋面,面圣只是我从前的一个夙愿,就让这份美好永存心间,你去便好,定将断魂崖诸事一一奏明,莫要遗漏清欢的功劳,也莫要提我这般模样。”

他顿了顿,喉结滚动了一下,眼中闪过一丝痛楚,“若圣上问起我……便说我染了风寒,需在会馆静养,暂不能觐见。”

徐占魁深知他心结难解,多说无益,只郑重颔首,将圣旨揣进怀中:“师兄保重,我在御前必为你分说。清欢姑娘的冤屈,镇国公的逆谋,还有二皇子的踪迹、銮仪卫背后牵扯的官员,我都一一奏明圣上,绝不隐瞒。”

当晚,徐占魁便在会馆收拾了行装。梅士奇依旧坐在坟前,没有相送,只是望着天边的残月,手中紧紧攥着那半片白玉,直到月色西斜,才缓缓起身,回到自己的房间。

次日清晨,天刚蒙蒙亮,会馆外便传来马蹄声。徐占魁束装就道,青衫上系着御赐的腰牌,神色肃穆。梅士奇立在会馆门口的影壁后,没有现身,只是透过影壁的缝隙,望着师弟的身影消失在晨雾缭绕的胡同深处——胡同口的酒旗随风飘动,远处紫禁城的琉璃瓦,在晨光中泛着淡淡的金辉,像一座遥不可及的城。

待徐占魁的身影彻底不见,梅士奇才缓缓走出,腰间长剑忽然发出一声低低的龙吟——那半片白玉随着晨风轻轻震颤,映着天边初升的一抹鱼肚白,泛着温润的光。他抬手抚上玉佩,冰凉的触感透过指尖漫遍全身,眼眶又一次泛红,却没有落泪。

“清欢,”他低声呢喃,声音轻得似怕被风吹散,心里哀思,如潮水般涌至。

风卷着槐叶,又一次掠过坟头,带着几分暖意。会馆外的晨钟缓缓敲响,与远处紫禁城的宫钟遥相呼应,一声接一声,敲得人心头发沉。

而此刻的太和殿内,乾隆正端坐在龙椅上,手中捏着李大人呈上来的遗诏副本,指尖在“传位于二皇子”六字上反复摩挲,眉峰间凝着一层深不见底的阴云。殿内静得可怕,文武百官皆垂手侍立,连呼吸都放得极轻,生怕触怒龙颜。

“徐占魁还未到?”乾隆的声音不高,却带着帝王的威严,压得殿内空气都似凝固了。

“回圣上,徐大人已在殿外候旨。”太监尖细的声音响起,打破了沉寂。

乾隆颔首:“宣他进来。”

殿门缓缓推开,徐占魁昂首步入,一身青衫,虽面带风尘,却身姿挺拔,走到殿中,双膝跪地,高声道:“臣徐占魁,奉旨觐见,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乾隆的目光落在他身上,扫过他肩头未愈的伤痕,缓缓开口:“徐爱卿,断魂崖之事,你且细细道来,不得有半分隐瞒。”

徐占魁深吸一口气,抬眼望向龙椅上的帝王,将那日断魂崖的激战、墨先生的逆谋、杜清欢的牺牲,还有账册与遗诏的来龙去脉,一一娓娓道来。当说到杜清欢掷册坠崖时,他声音微微发颤,殿内文武百官皆面露动容。

而贵州会馆的后园里,梅士奇已重新握住了长剑,剑光在晨雾中一闪,劈开了漫天槐叶。他的身影立在孤坟前,被晨光拉得很长,似一柄未出鞘的残剑,静候着风雨再起——他知道,清欢的仇,朝局的乱,都还没完,他不能倒下。

夕阳渐渐西斜,会馆的影子被拉得越来越长,老槐树上的归鸟叽叽喳喳地叫着,却衬得庭院愈发寂静。梅士奇收剑入鞘,望着坟头的雏菊,轻声道:“等我。”风过槐叶,似在应和。

残阳如血,斜斜切过京城西角的贵州会馆。青瓦飞檐浸在暮色里,檐角铜铃被风卷得轻晃,叮咚声细碎如诉,混着京郊飘来的尘土味,漫进会馆深处。后园的小土坡上,一抔新坟孤零零立着,青石墓碑未刻一字——梅士奇总觉世间笔墨皆嫌浅,无论是“杜清欢”三字,还是她断魂崖上白衣染血、掷册相付的决绝,都不是冰冷的石刻能承载的。

他身着素色长衫,发髻散乱,腰间长剑的剑鞘蒙了层薄尘,七日来未曾出鞘。风卷着老槐树的落叶,簌簌落在他肩头,他却浑然不觉,只是垂手望着坟头那丛新栽的雏菊——那是清欢生前最爱的花,断魂崖下初见时,她鬓边就簪着这么一朵,笑起来时,花瓣随眉眼一同颤动。

“师兄。”徐占魁立在身后丈许处,绣春刀斜挎腰间,刀鞘上那日被銮仪卫长枪劈出的裂痕,经匠人用铜丝修补后,仍留着一道暗褐色的印记,像道未愈的伤疤。他肩头的箭伤虽已结痂,可连日奔波下来,稍一用力便隐隐作痛,只是望着师兄佝偻的背影,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自断魂崖随傅恒、李大人等人回京,梅士奇便托辞箭伤复发,执意住进了这贵州会馆。此处是黔籍官员在京的落脚点,平日里虽有往来,却因他一身悲戚气,众人都知趣地不来叨扰。白日里,他便枯坐坟前,指尖一遍遍抚过冰凉的墓碑,仿佛还能触到清欢掌心的温度;夜里,便独对孤灯,案上一壶冷酒,几碟残菜,喝到三更天,恍惚间总觉那声“梅大哥”还在耳畔,转头却只剩满室清辉冷寂,窗棂外的更鼓声,敲得人心头发紧。

这日风更烈些,卷着槐叶打在梅士奇脸上,他才缓缓抬眼,眸中血丝如蛛网般蔓延,连带着眼眶都泛着红。徐占魁看在眼里,终是按捺不住,上前一步,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几分急切:“师兄,清欢姑娘若泉下有知,见你这般自苦,必是不安的。镇国公虽被擒,可他口中的二皇子仍行踪不明,銮仪卫指挥使已招供,背后还有几位朝中大臣牵扯其中,这些事,都需你我兄弟并肩料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