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六章
梅士奇起身时，额角已见薄汗，闻言连忙躬身道：“陛下青睐，是微臣的荣幸。再说那日贵州会馆我也应允，待平息诸事，便为圣上煮茶。只要陛下不嫌弃微臣粗手笨脚，微臣随时可为陛下献茶。”
乾隆闻言，眉毛舒展，抚掌笑道：“如此甚好！朕自那次于贵州会馆品过你家乡之茶，便一直念念不忘。那茶入口甘醇，齿颊生香，沁人心脾，当真是‘南方茶叶甲天下，开州茶叶甲南方’。朕这些日子，总念着那股滋味，回味无穷啊。”
他话音微顿，目光扫过殿中文武百官，缓缓说道：“为此，朕特赐此茶名为‘南贡茶’。日后便由梅爱卿专办你家乡的进贡之事，切记，依我大清茶法，此茶既为贡茶，便不可再流入民间贸易，需得精工细作，专贡皇室。徐爱卿、梅爱卿，你二人以为如何？”
徐占魁与梅士奇闻言，皆是又惊又喜。这不仅是对梅士奇的恩宠，更是将一方茶事托付于他，其中的信任，非同小可。二人当即再次跪倒在地，声音中满是感激：“微臣谢主隆恩，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乾隆看着二人，笑颜难掩，挥了挥手：“两位爱卿平身！现在便随朕移步御花园。梅爱卿，朕和众朝臣今日便要亲口尝尝你的南贡茶。”
御花园的沁芳亭中，石桌上已摆好茶具。梅士奇亲自取过茶罐，罐中茶叶条索紧细，色泽墨绿，正是他捎来的、清欢亲手从家乡茶山采摘、烘焙的春茶。
沁芳亭琉璃覆顶，龙涎香漫绕梁柱，丹陛之下，香案横陈，紫砂小壶沉如墨玉，银胎茶匙灿若霜锋，冰裂纹盏列如星斗，红泥小炉燃着南海沉水，炉上紫铜壶卧似游龙，静待山泉沸响。
梅士奇垂手立案前，袍角绣暗纹松竹，腰悬一柄无鞘短匕，正是当年他从永兴大街“一隅安”茶坊柳老先生处学得的“茶剑合一”之绝技，后经年琢磨，已自创出一套自己独有的煮茶方法。御座上，乾隆执玉扳指轻叩龙椅，声传金殿：“朕闻卿茶技融武，能于方寸间显江湖气象，今日便以这亭中为坪，试你手段。”
梅士奇躬身行礼，立应“遵旨”，起身时足尖已点“踏雪无痕”步法，身形如清风拂柳，旋然已至案侧。左手虚握铜壶之耳，如提三尺青锋，右手二指拈起茶匙，指节微沉便蓄三分内劲——此乃“茶剑”入门心法，谓“器即兵刃，茶是玄机”。
“陛下请看第一式‘银匙探海’。”他语声不高，却恰能穿透亭内寂静。只见他指尖茶匙斜探壶口，腕间暗运“缠丝劲”，茶匙便在壶底轻旋，三钱茶叶顿觉如活物般跃起，呈“品”字形纷纷落于壶中，齐齐芽尖朝上，恰似剑簇列阵。动作间，茶匙划过壶沿，竟带起一缕细不可闻的锐风，若利剑削纸，满亭文武皆屏息凝神。
此时铜壶中清水初沸，声如蚕食桑皮，梅士奇侧耳听声，眸中精光一闪：“水至二沸，正合候汤之要。”话音未落，他左脚尖点案角，身形陡然拔起半尺，左足在右膝上虚点，正是“蜻蜓点水”的轻功变式，同时右手提壶离炉，沉肩坠肘如使“千斤坠”，腕间一翻，“松风引潮”式顺势而出——
只见铜壶嘴中，一道银线般的沸水穿空直射，恰如利剑破云，不偏不倚注于紫砂壶内。水线初时直如箭矢，落壶底时却陡然转柔，激起茶芽翻滚如浪，而梅士奇身形已借提壶之势，旋身避开御座旁太监掷来的三枚瓷碟——原是乾隆暗藏机锋，试他临危应变。那瓷碟擦着他袍角飞过，撞在亭柱上碎作齑粉，而铜壶中的沸水竟未溅出半滴。
“好个‘刚柔相济’！”乾隆抚掌低赞。
梅士奇不慌不忙，落地时左掌按案，三枚冰裂纹盏竟自个儿翻转过来，盏口朝上如承露之荷。他右腕再翻，紫砂壶已握于掌中，“寒潭浣月”式环淋壶身。沸水自壶嘴溢出，沿壶身流转三周，如银练缠柱，既催茶气蒸腾，又借水温匀热壶壁。此时茶香已漫开，初时如兰草含露，细嗅却带松涛清冽，正是梅家茶园所出茶叶，混着他身周未散的内劲气息，别有一番江湖清旷。
“第三式‘分江断流’。”梅士奇喝声轻吐，手腕轻旋如舞剑花，紫砂壶嘴斜指茶盏，三缕茶汤如金线分射，同时注入三只盏中。他运劲极匀，盏中茶汤皆至七分满，液面平齐如镜，不起半丝涟漪。更奇的是，茶汤入盏时，竟带起细微的“铮”声，若剑器相击，与亭边檐角风铃相和，成一段清越韵律。
收势之际，他拇指轻按壶盖，“残阳入袖”式微倾壶身，将壶底余汤沥尽，动作如武者收招时引气归田，缓而不滞。掌风扫过案面，炉上烛火虽近在咫尺，却纹丝不动，足见其内功已臻“收发由心”之境。
梅士奇双手捧起茶盏，摆成“三星拱月”之形，缓步趋至丹陛之下，躬身奉于乾隆案前：“皇上，茶成。此茶藏静，武蕴和，静可涤心，和可宁性，愿陛下饮之，知江湖虽远，亦有清宁之境。”
乾隆取盏在手，先观汤色，见其琥珀澄澈，杯壁凝霜；再闻茶香，清冽回甘，沁人心脾；浅啜一口，茶汤入喉，初时微涩，转瞬化为甘醇，直透肺腑，竟似有一股浩然之气在胸间流转。他闭目沉吟片刻，睁眼时笑意满容，拍案赞道：“朕那次在贵州会馆所饮，原只是冰山一角。这茶中见侠骨，韵里藏山河！梅卿此技，真乃天下一绝！”
沁芳亭掌声雷动，梅士奇垂首立着，袍角微动，似仍有茶气剑风萦绕。此时檐角日光斜照，落在他青衫之上，竟映出几分“以茶证道，以武传心”的江湖风骨。
他以银匙取茶，量取精准，沸水注入紫砂壶中，茶香瞬间弥漫开来，清冽中带着几分兰花香，引得亭外的蝴蝶都盘旋不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