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月上茶头，竹影婆娑。
三人开怀畅饮，蓦然起剑。
看远处溪涧里，隐约有酒坛滉漾，随波逐荡，梅士奇道：“那是三年前我让人从茅台镇运来的‘窖藏酒’，正等着来年春分开坛启饮，到时必成佳酿，入口沁心”。
谢绍尧笑道：“士奇真是好兴致，竟在这山水明秀间蕴藏美酒，为师只待来年春分，再和你师兄弟二人一起敞怀痛饮。”
随即舞剑轻吟：“劝君莫惜金缕衣，劝君惜取少年时。”剑锋游走溪涧，像是壁上水画，潺潺流动，峭壁上剑啸之声，如蛟龙长吟。
徐占魁拔剑狂舞，接道：“花开堪折直须折，莫待无花空折枝。”他那挺拔身姿，宛若狂龙出渊，剑尖挑起山涧水花，如那天女散花，也似猛龙过江。
梅士奇见二人性起，也忍不住拔剑挑起酒盏欺身而上，随性而发：“师父，师弟，这杯酒，敬咱们守着酒茶千年，武道万载，敬这千古华夏生生不息的坚韧与魂魄！”
三人杯光交错，推杯把盏，像极了几个童心未泯的顽童。到了这个上要顶天，下要立地的年纪，能如此洒脱释怀的大醉一场，以堪是人生的一大快事。
谢绍尧朗朗大笑：“此行可抵我游历人间十年，正所谓‘行乐直须年少，樽前看取衰翁’。世俗的宿见宛若那王屋太行，任你再接再砺，也无法将其撼动。所谓为乐当及时，何能待来兹？吾辈当为生活之勇士，执掌命运之舵者，那些质疑邪光，冷嘲热讽，都成不了我们通向巅峰的绊脚石。就像尔等的不懈努力，着实令为师看到了整个中原武林的未来与希望。看我泱泱华夏，彬彬济济，何愁无兴盛之日。”
梅士奇惨然一笑：“师父所言，句句凿心。徒儿半生浮沉，看尽世态炎凉，尝尽人情冷暖，后来才知这世间最为凉薄的是人心难测。放眼过去，旧交纵厚，凡事亦需称量银钱；鸳侣虽笃，无钱时亦作劳燕纷飞；骨肉至亲，病榻前亦作陌路相弃；至若宗族亲眷，嫌穷则远，畏富则避，若开口谈银，立即与你割席断义，老死不相往来。值此乱世，不惧横死，唯恐囊中无银。金银实乃安身立命之根本，若无余财，纵骨肉至亲亦形同陌路。幸甚至哉，在我困厄之际，尚有师父、师弟视我为手足，不嫌我衣衫褴褛，不鄙我身世飘零，真乃苍天垂怜，江湖有义。”
徐占魁长叹一声：“师兄休要妄自菲薄，须知人生无最佳之龄，唯存至善之心，方得始终。岁月更迭如江河奔涌，轮回往复似四季轮转，吾辈争不过清风明月，脱不得霜雪晨昏，惟可行者，惟尽当下朝夕而已。”
谢绍尧也慰道：“你徐师弟说的极是，人若三节之草，春荣秋悴，安知何节为佳？昔有韩信受胯下之辱，终拜大将，范蠡泛五湖而归，三致千金。而汝胸怀鸿鹄之志，藏昆仑玉碎之节，岂能仿效那篷间雀之短视，他日若得风云际会，必如潜龙出渊，腾蛟起凤，重兴那当日之志，再起江湖之威！”
微顿，继又说道：“世人正是勤累，谓之‘人类’。自娘胎而始，终化尘壤，所异者，不过沿途风物罢了。纵眼古今，谁不是负着一身皮囊，肩千斤之重而淬炼成涅槃。皆是耐力之争，何患暖阳不临？”
徐、梅二人闻言，受益匪浅。
梅士奇感慨万千，道：“师父教我们勤研武学，我和师弟断不负期望。现纵有建树，却也不安小成，还需跟师父讨授更上层的武学精粹，以求更进一竿。待他日武学大成，必以这一腔热血报效家国。”
谢绍尧抚须而立，深感欣慰，但眼底却浮起几分惆怅，似有离绪萦绕，喟然长叹道：“见你二人勤奋好学，抱负不凡，为师着实感慨万端，白日里，你二人以十八般兵器拆解较量，那枪挑剑刺、棍扫刀劈之间，已隐约有返璞归真之象。这等登峰造极，当真是到了‘增一分太拙，减一分过浮’的炉火纯青之境。为师思来想去，今日便要和你们说几句贴心之言：从明日起，为师便不再日日耳提面命，你二人且自去闯荡吧！”
徐、梅二人闻言，如遭雷击，顿时面面相觑，惊疑不定，徐占魁肠直心快，按耐不住，声如雷音吼道：“师父这是何意？莫不是想驱逐我兄弟二人出馆？”他性子急，手中剑与青砖相碰，发出清冽脆响。
梅士奇也穆然呆立，静待师父作出解释。
谢绍尧面显无奈，轻轻抬手虚按，目光在二人脸上扫过，语气里满是掏心掏肺的不舍：“尔等可知？自你二人入馆之后，整个永兴镇便踏满了你们足印，见龙武馆的门楣，也因你二人的拳风剑气添了无尽光彩。为师何尝不愿与你们你们相伴，只是那……”
他话音微顿，袖中竟露出半截褪色的拳谱，“为师毕生修为已对你二人倾囊相授，已至瓶颈，当年在少林跟达摩院首席学得这‘易筋经’，如今传到你二人手里，该是开花结果是时候了。古人云‘武学至境，在于法无定法，境无止境，你们天赋极高，若只困于这方寸武馆，如何见得那高山大海？”
梅士奇神色一凝，骤然想起入馆时的一个冬夜，师父热肠古道，裹着旧棉袄在灶前耐心地给自己煮粥，灶火通亮，将师父脸上皱纹和额间白发映得清晰。又想起方才师徒三人敬酒对剑时，师父故意露出的几处破绽，原来是师父故意而为之，是想让他们师兄弟领略其间奥义，他喉头一紧，躬身道：“师父苦心，士奇明了，只是这离别的滋味……”
谢绍尧隐藏心间的苦虽未吐露，却得弟子理解，自然释然一笑，眼角深纹里泛着暖光：“傻徒儿，你二人且去走一遭：北去漠北，看看那草原上的摔跤手如何四两拨千斤以力破巧；南下江南，访访那西湖美景的剑客怎样以柔克刚，等你二人见多识广，领悟更深之时，再回见龙武馆，为师定备下十坛上好的‘茅台佳酿’，聆听你二人述说江湖故事，岂不比抱残守缺更有滋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