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梅踪茶影

共 78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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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八章

是夜,梅士奇盘坐榻上运功,至三更时分,忽闻极轻微的衣袂破空声自屋顶掠过。他悄无声息地掠至窗边,但见月光下一个黑影如鬼魅般消失在重重屋脊之后。

“好高明的轻功!”梅士奇暗惊,“这贵州会馆,怕是早已被人盯上了。”

正要关窗,忽见窗棂上插着一支金簪,簪头刻着细密花纹,似是女子之物。他取下细看,但见簪身刻着两行小字:“明日巳时,城南大慈寺。”

梅士奇握着金簪,心念电转。这送簪之人与那夜示警的怕是同一人,约他明日相见,是敌是友?与师弟的危机又有何关联?

他忽然想起离家的那个清晨,妻子林清欢为他整理行装时,曾悄悄在他耳边说:“京城水深,若遇难处,可往大慈寺求签。”

当时只当是寻常叮嘱,如今想来,莫非妻子知道什么?

梅士奇将金簪收入怀中,望着窗外明月,心潮起伏。师弟显然有所隐瞒,这京城的水,果然深得很。

梅士奇将金簪在指间转动,但见簪头刻着缠枝莲纹,正是内务府造办处的工艺。他心念微动,想起离京前夜妻子那句意味深长的叮嘱,暗忖:“清欢从不妄言,莫非她早知江南局势?“

正沉吟间,忽闻东厢房顶传来一声闷响,似是瓦片碎裂。梅士奇身形一晃,如轻烟般掠出窗外,足尖在廊柱上一点,已翻上屋顶。

月光下但见两个黑影缠斗正酣。其中一人使一对判官笔,招招狠辣,专攻要害;另一人手持软剑,剑走轻灵,竟是峨眉派的路数。使判官笔的汉子忽喝道:“峨眉派也来趟这浑水?”声音嘶哑,显是刻意掩饰。

那使软剑的却不答话,剑尖抖动,洒出点点寒星,正是峨眉绝技“千峰竞秀”。判官笔左右格挡,发出叮当脆响。

梅士奇隐在飞檐后观战,忽见使判官笔的卖个破绽,待软剑刺到,左手笔突然脱手飞出,直取对方咽喉。这一招“飞星传恨”狠毒异常,眼看就要得手。

说时迟那时快,梅士奇袖中铜钱激射而出,“铮”的一声将判官笔打偏。便在此时,西南角忽然传来一声长啸,又有一个青衣人跃上屋顶,手持长鞭,鞭梢带着点点蓝光,显是淬了剧毒。

使软剑的见势不妙,虚晃一剑便要退走。那青衣人长鞭如毒蛇出洞,直卷其足踝。梅士奇再不能坐视,清啸一声跃入场中,龙骧出鞘,剑尖轻点鞭梢,内力到处,长鞭倒卷回去。

“好功夫!”青衣人赞道,手中长鞭一抖,化作漫天鞭影,“阁下何必多管闲事?”

梅士奇不答,长剑划个圆弧,正是师父所传“太极剑法”中的“如封似闭”。但见剑光流转,将鞭影尽数挡在身前三尺之外。他深得谢绍尧真传,这路剑法使来,端的是绵密无比。

便在此时,使判官笔的汉子突然闷哼一声,软软倒下。月光下但见他后心插着一枚银针,针尾刻着细密花纹,与那金簪如出一辙。

青衣人见状大惊,长鞭急卷,想要脱身。梅士奇岂容他走脱,剑招忽变,使出一招“白虹贯日”,剑尖颤动,封住他所有去路。不料青衣人竟不闪避,反手掷出三枚淬毒飞刀,直取梅士奇面门。

梅士奇侧身避过,青衣人已借机跃下屋顶。他正要追击,忽听傅恒在院中喊道:“梅兄小心暗器!”

但见漫天银光闪烁,数十枚透骨钉从四面射来。梅士奇长剑舞成一团光华,将暗器尽数击落。再看时,那青衣人早已不见踪影,连使软剑的也不知所踪,屋顶上只余那使判官笔的尸首。

傅恒跃上屋顶,查看尸身,面色凝重:“是粘杆处的人。”

梅士奇收剑入鞘:“粘杆处为何要杀你?”

傅恒长叹一声:“此事说来话长。梅兄可听说过两淮盐运使卢天方亏空一案?“

“这倒是方才听师弟提起,可是那桩惊动朝野的大案?听说卢大人已畏罪自尽……”

“正是。”傅恒压低声音,“小弟查案时发现,卢大人手中握有一本账册,记录着朝中大臣收取盐引贿赂的明细。”

梅士奇心头一震。粘杆处乃皇上亲信,若真卷入此案,只怕傅恒性命难保。他忽然想起那枚金簪,取出问道:“傅兄可认得此物?”

傅恒接过金簪,在月光下细看,突然脸色大变:“这……这是卢小姐的随身之物!她……她竟还活着?”

“卢小姐?”

“卢天方的独女卢婉清。“傅恒声音微颤,“那夜卢府遇袭,都说她投井自尽,没想到……明日大明寺之约,梅兄千万去不得!”

“为何?”

“卢小姐恨我入骨。“傅恒苦笑,“她定以为是我害了她父亲。”

梅士奇正要细问,忽见远处火光闪动,似有大批人马朝园子而来。傅恒脸色再变:“粘杆处侍卫来了!梅兄快随我来!”

二人跃下屋顶,傅恒引着梅士奇穿过几重院落,来到后花园假山前。他在一块太湖石上按了几下,假山竟移开尺许,露出一个暗道。

“此密道直通城外。”傅恒塞给梅士奇一个锦囊,“内有重要证物,请梅兄务必交给大明寺方丈。”说罢深深一揖,“连累梅兄了。”

梅士奇还待说话,忽听前院传来砸门之声。傅恒急推他入暗道,假山随即合拢。

暗道中漆黑一片,梅士奇运起内力,目力渐复。但见这暗道修得甚是宽敞,可容二人并行。他心念电转:“傅兄既将证物托付于我,显是已存死志。我梅士奇岂是贪生怕死之辈?”

正要返回,忽闻头顶传来兵刃相交之声,夹杂着傅恒的怒喝:“鹰犬!我与你们拼了!”

梅士奇再不犹豫,一掌震开暗道机关,纵身而出。但见花园中已战作一团,傅恒被十余名侍卫围在核心,浑身浴血,犹自苦战。一个身着御前侍卫服色的汉子负手而立,阴恻恻地道:“傅大人,交出账册,在下留你全尸。”

梅士奇长剑出鞘,长啸一声跃入战团。剑光闪处,已有三名侍卫倒地。那汉子脸色一变:“好个不知死活的矮矬子!给爷拿下!”

侍卫们纷纷取出弩箭,箭头上蓝汪汪的,显然喂了剧毒。便在此时,墙外忽然飘来一阵幽香,但见白影闪动,一个蒙面女子从天而降,袖中飞出无数银针,侍卫们纷纷倒地。

那汉子大惊:“你是……”

话音未落,女子已到近前,玉掌轻拍,汉子哼也没哼便软倒在地。

傅恒颤声道:“婉清姑娘……”

女子揭下面纱,但见眉目如画,只是眼角带着深深的哀愁。她不看傅恒,却对梅士奇道:“梅大侠请随我来,令夫人正在大明寺相候。”

梅士奇这一惊非同小可:“清欢她……她怎会在这里?”

卢婉清不答,转身便走。梅士奇不及细想,扶起傅恒紧随其后。三人穿街过巷,来到大明寺前。但见寺门虚掩,院内古柏参天,月光透过枝叶,洒下斑驳光影。

正殿中烛火摇曳,一个窈窕身影背门而立。听到脚步声,她缓缓转身,不是杜清欢是谁?

“夫君。”杜清欢浅浅一笑,“妾身来迟了。”

梅士奇又惊又喜:“清欢,你怎会……”

“梅夫人是我请来的。”卢婉清忽然跪倒在地,“婉清隐瞒身份,混入马桑坪刘家贵府为婢三年,实在罪该万死。”

梅士奇一惊,看着这似曾相识的面孔,陡然醒转,原来她曾在马桑坪街东刘家做婢多年,是说这身影很是熟悉。说起倒让梅士奇豁然明白。

杜清欢扶起她,对梅士奇道:“婉清妹妹是为查父冤案,不得已而为之。这些年她屈身为奴,就是想暗中收集证据,终于查到真凶,终于是皇天不负有心人……”

“不是粘杆处?傅恒急问。

杜清欢摇头:“粘杆处不过是棋子。真正的幕后黑手,是当今军机大臣和珅。”

此言一出,众人皆惊。和珅圣眷正隆,若要动他,无异于以卵击石。

便在此时,寺外忽然传来一声长笑:“好个聪慧的女子!可惜知道得太多了!”

殿门轰然洞开,但见火把通明,无数官兵已将大明寺团团围住,里三层外三层,显得密不透风。当先一人身着仙鹤补服,顶戴花翎,面容富态,正是权倾朝野的和珅!

和珅抚须微笑:“傅学士,卢小姐,还有这位梅大侠,今夜月色正好,不如随和珅回府一叙?”

梅士奇踏步上前,将妻子清欢护在身后,朗声道:“久闻和中堂‘笑里藏刀’的威名,今夜得见,果然名不虚传。”

和珅眼中寒光一闪:“梅大侠是要敬酒不吃吃罚酒了?”

霎时间,剑气冲霄,一场恶战在所难免。梅士奇龙骧横胸,心知今夜必是生死相搏,但想及妻子安危,胸中豪气顿生,暗道:“便是龙潭虎穴,我梅士奇也要闯上一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