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微顿又道:“为师深知你二人秉性,不过这江湖不是打打杀杀,是人情世故。武学不是争强好胜,是止戈为武。”
说着,便从袖中掏出两枚虎符,递与二人道:“这是当年达摩院首席给我的虎符,说‘见符如见师’,他不仅是个信物,还是我‘开阳塔’私塾的钥匙,日后你们若是闯了祸,便拿这虎符去少林寺找我师弟;若是累了,便回来见龙武馆,我们一起谈天论地,一起饮酒作诗,一起把剑续茶……”
山头微风骚动。吹来了更夫的梆子声:“天干物燥,小心火烛……”余声似被竹涛卷走,慢慢消失无声。
只余三人朗朗的笑声,在听泉轩的飞檐下,在千年古竹林的涛声中,在华夏文明的星河里,久久回荡。
离别的气息渐重。
山涧的水映着两人泛红的眼眶,梅士奇为了师父能多留片刻,总在想着法子,回头从茶篓里取出个粗茶罐子,递与谢绍尧道:“师父,这茶您带着。这是今年新制的‘陈香普洱’,越陈越香,就像咱师徒之情。”
谢绍尧满脸堆笑,努力不让离愁挂在脸上,伸手接过陶罐,连声道“好”!随着拍了拍徐占魁的肩膀,道:“你府上那‘茅台’十年陈酿,记得给为师留上半坛,待我游完江南,写完《龙骧秘谱》最后破解式,咱们再在见龙武馆温酒论剑,煮茶话旧!”
说罢,便递与梅士奇一支笔,“没事多练练字、‘龙骧秘谱’的精髓便在我们所识的每个字中,不仅如此,文字才是我华夏五千年文明的精粹。”
梅士奇黯然接剑,如获至宝地藏于袖中。
他手握铁剑,指尖抚过剑鞘上的云雷纹,缓缓说道:“这‘龙骧剑’本是见龙武馆的震馆之宝,师父赠予我,如今我该将它物归原主了。”他看着剑鞘上刻得极深的“龙骧”二字,眉间露出依依不舍之情。
递过剑时,谢绍尧挥手阻道:“既是为师相赠之物,你便是这剑的主人了,再说赠出之物哪有索回之理,记住了,剑要心养,才能剑尽其用,而你,恰是能驾驭它的不二人选。”
说完,他蓦地转身,头也不回地向山下行去。
“师父,保重。”师兄弟二人高声齐呼。
远远传回谢绍尧的回应:“保重!”
谢绍尧的身影渐渐远去,唯有那听泉轩檐角的铜铃还在“叮咚”作响,夹杂着轩外风声呼啸,仿佛交织成一首古老的歌谣:
“龙骧出,风云动。
酒入喉,剑生虹。
茶烟散,侠骨重,
华夏魂,贯长空。
……
乾隆四十八年,岁在癸卯。
黄梅时节家家雨,青草池塘处处蛙。有约不来过夜半,闲敲棋子落灯花。
这是梅雨刚过的季节,‘开阳塔’的飞檐下还凝着露珠,竟被七月的流火烤得蒸腾。
水晶帘动微风起,满架蔷薇一院香。
永兴镇口的那棵老樟树的枝叶,被风刮得“沙沙”作响,枝头挂着谢绍尧亲写的对联:“酒煮山河状,茶烹日月长。”这副对联,后来便成为了永兴镇的镇镇之宝,一直刻在镇口的石碑上,任往来商旅驻足瞻仰。
樟树下乘凉的矮矬子,手提玄铁剑,背着个帆布行囊,正挥袖揩着额头的汗珠,他抬头瞅向那枝头对联,见点画之间,尽显骨锋。笔力遒劲,字如其人。不由轻笑赞道:“一看这便是师父笔力,没想到师父的文采又精进了。”
矮矬子正是梅士奇。
日正当中,因长途跋涉徒步从马桑坪特来永兴镇看望师父及师兄弟们,至此便浑身乏力,借阴凉的樟树下歇息片刻。
哪知看见师父题辞,又顿时精神大振。一溜烟跑过街道,迫切地来到了见龙武馆门前。
眼下一幕,令他大吃一惊。
昔日门徒往来的见龙武馆,今日却门可罗雀,暗红的大铁门上,竟挂着粗壮的铁链锁,就连“见龙武馆”的牌匾,已显得陈旧歪斜。只留下檐角的铜铃既往如前,在迎风作响。
梅士奇惊讶万状,自语道:“奇了怪,武馆怎么关门闭户?”
他引颈震声陡起:“师父,师父,奇儿回来了。”屋内沉寂,鸦雀无声,却是无人应答。
矮矬子黯然扭头,望向挺拔在雾霾中的“开阳塔”,喃喃自语:“师父曾说,开阳塔第五层左转十二号是他的私塾,不妨一探,或许能见端倪。”
意绝,他信步走出。抬望耸入云巅的开阳塔,心生敬畏和赞赏。
开阳塔,乾隆帝在黔中赦建的第六座塔,以北斗七星排名而得,又名“万国文明塔”,帝意容天下奇技异艺,彰天朝包容之怀,故建此塔。
塔建共十三层,檐角悬青铜风铎十二枚,夏风凌厉,铎声轻吼,其音清越悠远,悦耳动听。
随风,铎舌颤动,恍若千载光阴流转其间。
塔基,汉白玉砌,主干以青金石为材,塔身外围,更集寰宇非遗、名建精粹。
往上仰视,宛若立体《职方图志》,每寸砖石皆浸匠人心血,每道纹路皆藏文明密码。
梅士奇瞬间被引入盛臆,陶醉其间,双腿无识自动,踏入塔门瞬间,十二幅巨型浮雕映入眼帘,浮雕以金、木、水、火、土五行界分,幅高三丈,宽两丈,直入《天工开物》长卷铺展。
东望“金”字最为醒目:二十余尊泉州悬丝傀儡,衣袂飞飘,宛若活像,但见老艺人们指尖银线若游龙出渊,正演绎《钦差大臣》“审鸡”一折,傀儡眼尾金粉涂抹,细若满空碎星。冠上雉羽纹路清晰可见。
恍惚间,后台老匠捻线之声轻细悦耳,混着闽南茶寮“铁观音”清香,萦绕不绝。
西侧“木”部,日本奈良唐招提寺鉴真坐像端严垂目,衣褶间,麻布文理层层叠压,庶可乱真,衣角“朱砂染”之鲜红未褪半分。似犹沾当年东渡之海腥气。
再看南首“水部”,印度喀拉拉邦卡塔克舞正演至酣处。舞者脚裸百枚铜铃,随身旋舞飞溅,铃响如潮;裙裾飞扬间,竟似恒河浪花漫上塔壁。石缝“水痕”,原是蓝釉瓷片镶嵌,烛火下泛着幽蓝之光,恍若恒河之水映天光澄澈。
北首“火”部灼目:墨西哥玛雅祭师手持燧石,火星溅落蛇形祭坛,石缝“岩浆”实为红釉瓷片,传闻乃景德镇名师专程烧制,仿真的玛雅陶纹。瓷片于光下,竟泛着暖流,隐有气息可见,恍惚似有焦香飘至。
中央“土”部最震人心魄:埃及吉萨金字塔正值建造场景中,奴隶们顶着烈日,抬着巨石挪步,额间亚麻头巾被汗水浸透,腰间椰枣袋垂着干瘪果实,石面上楔形文字清晰如刻,连石缝沙粒亦以金粉调胶所填,塔内烛火映照,竟显灼灼生辉,似能照见四千年前工匠们的汗滴,滴于石上,便凝作这道金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