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来人也不甘示弱，倏地腾空而起，躲过梅士奇凶猛一击，身落方位，已然在兰锜上换了一柄同样的铁枪，顿时枪若游龙，与梅士奇又较量起枪法来。
“梅英雄，你这‘枪挑北斗’的架势，动若惊鸿，宛若奔雷一般，着实是炉火纯青。”
来人脚踏罡步，枪身嗡鸣，竟是引动竹涛，喝道：“既是讨教，那就别怪我不留情面，你那‘枪挑北斗’刺咽喉的破绽，那年我曾在嵩山少室山观人演武时早瞧得真切。”
随着话声，来人已化将为刀，腰间所缠，竟是把乌梢短刃。梅士奇骤然一惊，这路“双器合璧”的绝技，分明是少林“龙爪手”与峨眉“柳叶刀”的融合。他大喝一声，双手擎枪如游龙出渊，抢尖点在来人腕间“阳池穴”上，却觉触处绵柔，竟似戳中棉花。
“梅英雄，可曾听过福建茶商的‘软缠手’？”来人笑着撤刀，刀身竟如活物般缠住梅士奇的枪杆，“茶商曾说，揉捻茶叶要‘刚中带柔，柔中藏刚’，这不正和了《太极图说》里‘阴阳相济’之理？”
梅士奇眉间一挑，豁然贯通：“呵呵，你竟是师弟徐占魁？只怪师兄眼拙，你戴着斗笠便没能将你认出。”
梅士奇枪掠长空，枪尖顺势一挑，来人斗笠顿时悬空三丈，所露真颜，果然是师弟徐占魁。
徐占魁得意一笑：“师兄，接招。”
二人身如游龙，枪若蛇洞，动作潇洒连贯，变幻无穷，绞、扫、劈、挑刚劲威猛。眼看他们已拆枪三十余招，却是难分伯仲。
徐占魁鹰击长空，再次引枪直刺，怒点梅士奇的咽喉。梅士奇长枪索背，躬身闪避，枪尖忽从后背探出，反扎其胸前大穴。徐占魁执枪下压，突崩其左腿，迫使梅士奇又起枪回击，一招“回马枪”击退徐占魁。当即动若脱兔，侧身右闪，喝道：“长相厮守长相依，长枪若倒长相欺”。一枪劈出，寻出破绽跃至兰锜前呼出大刀，看似简单的招式转换，其间则震若奔雷，刚劲威猛，并吟诵出了对当前世态的强烈不满。
二人枪来刀往，掠过竹林却来到了后山的“听泉轩”，轩中飘出沉水香，石桌上摆放着两套冰裂纹青瓷茶具，正是宋代“建窑兔毫盏”，跟那日一隅安所见如出一辙。
梅士奇抢尖斜削，削飞了徐占魁肩头落竹，顺势收枪罢势，指着茶案道：“师弟且看，这是前几年我托人从茅台镇捎来的‘茅台酒’，用红缨高粱、小麦入窖，九次蒸煮，八次发酵，七次取酒，再以陈年老酒勾调而成。你闻这香气，是不是像极了《茶经》里说的‘其香如兰，其味如露’？”
徐占魁接过酒盏，未饮先醉：“师兄，这酒可比当年在杭州虎跑泉泡的狮峰龙井更有滋味。”
梅士奇哈哈一笑：“正所谓“茶要‘静’，酒要‘动’，《庄子》里曾说‘虚实生白，吉祥止止’。这茶酒之道，像极了咱们这身武功——茶是‘内家’，养气；酒是‘外家’，练力。”
徐占魁畅怀笑道：“还是师兄悟之极深。哦，忘了告诉你我此番前来的目的。你走后，师父因担心苗疆仇家前来问仇，对你及家人不利，忧你单枪匹马难于应付，故遣我乔装打扮暗中接应。哪知见着师兄，便忍不住想要切磋切磋……”
话音未落。
轩外忽传来铜铃声，一个灰袍老者提着酒葫芦跨进金漆大门，东张西望，高声感叹道：“好气派的辋川别业……”
来人腰间挂着个绘着松竹的茶籝，二人定睛一看，却是师父谢绍尧到来。
“好个茶酒双绝！”谢绍尧腾身而起，从对面凭栏处一跃而至。
来到石桌前，谢绍尧将酒葫芦望桌上一搁，取过茶筅，朗朗说道：“当年我在长安西，见波斯商人用琉璃瓶装葡萄酒，甚觉稀奇，商人说‘酒是天禄’；在日本奈良，跟空闻和尚学煎茶，他说‘茶是佛心’。事隔多年，依我看来，要说这‘酒以载道，茶以和道’的千年文韵，还得看我们华夏大地。”
三人围桌高谈，好不快活。
谢绍尧斟酒：“士奇，师父所授洪拳，虽然源远流长，却融了茅台镇‘踩曲’的巧劲，曲为酒之骨，拳为武之魂，这叫‘以柔克刚’！但凡悟透了刚柔并济，并习以为用，便是洪拳的至高境界。”
忽又转向徐占魁，侃侃说道：“占魁的少林拳，我是跟少林觉空禅师学的，他说‘拳禅一体’，你这招‘金钢推碓’，正合了《周易》里‘穷则变，变则通’的玄妙。也是永兴十字街柳先生‘禅茶一如’的深意所在。”
梅士奇深悟其理，抬杯饮尽，指节扣了扣石桌：“师父说的极是，昔年随父前往扬州，曾见盐商们争着去买‘女儿红’，说埋下一坛，等女儿出阁时取出。这酒里头藏着人间深情；记得那年随家父在敦煌，见壁画里的飞天捧着酒壶，衣袂间都透着葡萄美酒的香气，这酒里，浸着我华夏儿女的千年之史。”
他顿了顿，继又喟然长叹：“可如今世人只道‘贫居闹市无人问，富在深山有远亲’。倒把这酒里情、茶中禅及武中义都忘得一干二净。”
徐占魁夹起片竹叶放入茶盏：“师兄莫愁，《齐民要术》里说‘茶宜精行俭德之人’，《考工》里言‘天有时，地有气，材有美，工有巧’。咱们不忘初心，守着这些老规矩，就像你这阁中砖雕，且看这檐角的麒麟，历经百年风雨，麟片掉了又补，可那麒麟的眼神仍是顾盼生辉。”
谢绍尧抚掌大笑，剑尖挑过茶籝中的碧螺春，“你兄弟二人看这茶。”旋即提剑狂舞，“第一泡，‘洗尘’，”剑指檐角，反撩其后，“这第二泡，‘醒神’，”剑落平摆，暗藏厚力，“第三泡，‘见性’，就像咱们的功夫，练拳千遍，是为了‘洗去浮躁’；喝酒千杯，是为了‘醒透迷津’；论道千回，是为了‘淬炼秉性’。”
他深吸一口气，便敛剑收势。立将茶盏一一递给二人，“今日咱们不谈武功强弱，只谈这酒里天地、茶里乾坤和剑里山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