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梅踪茶影

共 78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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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七章

“奇儿,”老夫人忽然唤住他,从怀中取出一个护身符,“这是为娘前些日子在长庆寺求来的,你带在身上,保佑一路平安。”

梅士奇接过护身符,见母亲眼中隐有泪光,妻子也强忍着不舍,心中不由一酸。他强笑道:“娘放心,清欢也保重,孩儿定会早日归来。”

马蹄声起,青石板上溅起朵朵水花。梅士奇回头望去,见母亲和妻子仍立在门前,晨风吹动她们的发丝,就像被吹散在半空的蒲公英,成了忙无居所的飞絮,一粒粒落在梅士奇的心间,他心中一热,几乎要拨转马头,但想到师弟信中所托,终究还是狠下心肠,策马扬鞭,绝尘而去。

林清欢望着丈夫远去的背影,直到那身影消失在长街尽头,才轻轻拭去眼角的泪珠,搀扶着婆婆回府。

此行前路漫漫,吉凶未卜。但梅士奇心中却有一股豪气渐生:无论京城有何等风浪,他都要与师弟并肩面对。这不仅是同门之谊,更是侠者本分。

江南的晨雾渐渐散去,一轮红日喷薄而出,将他的身影拉得老长。大道如青天,正是男儿建功立业时。而他不知道的是,在前方等待他的,将是一场席卷朝野的巨大风波。

梅士奇别过家乡,一路快马加鞭,心中既怀对师弟的思念,又存几分江湖人的警觉。那方素绢上的警示犹在心头,但他梅士奇何等人物,岂会因一句没来由的警告就畏首畏尾?只是手中缰绳握得更紧,眼中精光更盛。

这日清晨,京城在望。但见朝阳初升,万道金辉洒在巍峨城墙上,恍如给这座千年古都披上了一层金甲。护城河水波光粼粼,倒映着城楼飞檐。梅士奇勒马远眺,但见城门处车马如流,商贩云集,好一派盛世气象。他正自赞叹,忽闻马蹄声疾,一骑如飞而至。

“师兄!总算是把你盼来了!”

但见来人一身锦衣,腰悬金刀,咋眼如关羽在座,他正是徐占魁。相别也有些时日,他身形更显魁梧,眉宇间添了几分官场中人的威严,但此刻满面喜色,仍是那个热情爽朗的师弟。

梅士奇翻身下马,二人执手相看,俱是欢喜难言。徐占魁笑道:“自接到师兄回信,小弟每日都来城外等候,今日总算盼到了!”

“劳师弟久候,为兄心中不安。”梅士奇见他眼圈微黑,知他确是连日在此守候,不由感动。

二人并辔而行,徐占魁一路指点景物:“师兄请看,这永定门乃京城正门,当年永乐皇帝迁都时特意扩建。那边是天地坛,每年圣上都要亲往祭天......”

梅士奇随着他的指引望去,但见街道宽阔,商铺林立,行人如织。偶尔有官轿经过,前呼后拥,好不威风。他久居江南,虽知京城繁华,亲眼得见仍觉震撼。

行不多时,来到一处气派非凡的宅邸前。但见朱漆大门上悬着“贵州会馆”匾额,两旁石狮威武,门前站着四个劲装汉子,见徐占魁回来,齐声行礼:“徐大人!”

徐占魁挥手令他们起身,对梅士奇笑道:“这都是圣上恩典,赐小弟暂居于此。师兄快请进。”

进得大门,绕过影壁,眼前豁然开朗。但见庭院深深,回廊曲折,假山玲珑,泉水潺潺。两个小厮快步上前接过马匹,动作干净利落,显是训练有素。

来到正厅,但见陈设华美而不失雅致。紫檀木桌椅光可鉴人,多宝阁上陈列着各色古玩。最引人注目的是四面墙上挂满的书画,有气势磅礴的山水长卷,也有精细入微的人物肖像。梅士奇自幼习文练武,于书画一道颇有造诣,细看之下,不禁暗暗称奇:这些作品无一不是名家手笔,其中一幅李公麟的《五马图》更是传世珍品。

忽然,他目光停在右墙一幅立轴上,失声道:“师弟,这莫非是......”

画中一株茶树迎风而立,枝叶扶疏,正是梅家老宅前那株百年古茶。画工虽不甚精细,却自有一股勃勃生机。

徐占魁抚掌大笑:“师兄好眼力!这正是凭着记忆请人绘制的。每每思及与师兄在树下品茗论剑的时光,便觉宫中琼浆玉液,都不及师兄一盏清茶啊!”

梅士奇凝视画作,但见题跋处写着“江南春早,茶香依旧”八字,笔力遒劲,似是徐占魁亲笔。他心中暖流涌动,方才入府时见到的富贵气象带来的些许疏离感,顿时烟消云散。

“师弟有心了。”他轻拍徐占魁肩膀,“这次特地带来了今春新制的新茶,还有你嫂子从杜家带来的那把宜兴紫砂壶。”

徐占魁闻言,眼中闪过复杂神色,随即笑道:“如此甚好!今日定要与师兄煮茶夜话,不醉无归!”

说罢吩咐下人备宴,又亲自引梅士奇往客房安顿。梅士奇跟随在后,目光不经意间扫过廊下侍卫,见他们太阳穴高高鼓起,分明都是内外兼修的好手。这贵州会馆看似寻常,实则戒备森严,其中必有蹊跷。

但他面上不动声色,只与师弟谈笑风生,心中暗忖:既来之,则安之。倒要看看这京城之中,究竟藏着怎样的风波。

再次经过画厅时,梅士奇凝视画上茶树,但见枝干虬劲,叶片舒展,虽只水墨皴染,却将老树风姿刻画得淋漓尽致。他伸手轻抚画卷,指尖触及题跋处“江南春早,茶香依旧”八字,但觉墨迹深沉,显是作画之人倾注了真情。

徐占魁负手而立,目光悠远,回味无穷地道:“那年清明雨后,你我二人在树下比剑,师兄一招‘流云拂月’,震得茶树摇曳,新芽纷落。后来便用那些嫩芽制茶,其味之清醇,至今难忘。”

梅士奇微微一笑:“你为接那一招,跌入泥泞,新裁的锦袍尽染污渍。为此,还被师父罚抄《道德经》十遍,当日情形,历历在目,永生难忘!”

二人相视大笑,往事如潮水涌来。笑罢,徐占魁忽正色道:“师兄远来辛苦,且先歇息。今夜小弟在花厅设宴,为师兄接风。”

当下唤来两名侍女,引梅士奇往东厢客房。穿过几重月洞门,但见庭院幽深,假山玲珑处竟有活水潺潺,显是引了地下水脉。梅士奇暗暗称奇,这等规制已逾寻常会馆。

客房内陈设雅致,临窗设一紫檀书案,上置文房四宝。梅士奇放下行囊,目光扫过屋角香炉,炉中青烟袅袅,异香扑鼻。他自幼习医,嗅出这香中掺了宁神静气的沉香,却另有一味极淡的异香,似西域奇珍。

正沉吟间,忽闻窗外衣袂飘风之声极轻极快。梅士奇不动声色,假意整理行装,暗运内力凝神细听。那脚步声在院中稍驻即去,轻功之高,竟不在他之下。

“这贵州会馆当真藏龙卧虎。”梅士奇心道,面上却若无其事,取出随身携带的《茶经》翻阅。

待到红日西沉,华灯初上,果然有侍女来请。花厅内烛火通明,八仙桌上已摆满珍馐。徐占魁换了一身月白常服,更显英挺。

“师兄请坐。”徐占魁亲自执壶斟酒,“这是宫中御酿‘琥珀光’,据说乃前朝秘方,圣上特赐小弟三坛。”

梅士奇举杯细观,但见酒色澄黄,果如琥珀。轻抿一口,只觉醇香满颊,赞道:“好酒!只是太过珍贵,师弟该留着招待贵客。”

“师兄不就是最尊贵的客人?”徐占魁大笑,连尽三杯。

酒过三巡,徐占魁忽屏退左右,低声道:“师兄可知小弟为何急切相邀?”

梅士奇放下酒杯:“正要请教。”

徐占魁从袖中取出一物,却是一枚玄铁令牌,上刻蟠龙纹,正中一个“御”字。“此乃大内御前侍卫统领令牌,见令如见圣上。”

梅士奇神色一凛:“师弟年纪轻轻,竟已官至统领?”

“正因如此,才招来杀身之祸。”徐占魁苦笑,“三个月前,我从贵州携永兴汞矿案回京面圣,圣上又命我查办一桩私盐案,不料牵扯出朝中重臣。如今对方欲除我而后快,明枪易躲,暗箭难防啊。”

梅士奇默然片刻,忽道:“那夜在我家园中示警的,可是师弟所派?”

徐占魁一怔:“什么示警?”

梅士奇从怀中取出那方素绢。徐占魁接过细看,脸色骤变:“这……这字迹似是……不可能……”

“师弟认得这字迹?”

徐占魁欲言又止,忽闻窗外一声脆响。梅士奇反应极快,袖中一枚铜钱激射而出,人已如大鹏展翅般穿窗而出。但见庭院空寂,唯有碎瓷片散落在地。

“是野猫。”徐占魁跟了出来,面色已恢复如常,“师兄好俊的身手!这一手‘流星赶月’,比当年更精进了。”

梅士奇心知有异,却不点破,只笑道:“多年未练,生疏了。”

二人重回席间,徐占魁细说了私盐一案,为了缓解气氛,又说了些京中趣闻。宴毕,亲自送梅士奇回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