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经过大家一番精心的拾掇，谢府焕然一新，变成了大伙心向往之的“见龙武馆”。
谢绍尧立在演武场中央，身姿挺拔如松，手持御赐雁翎刀，目如鹰隼般锐利，如淬过毒的剑锋。
眉宇凝聚英雄气魄，似“大鹏展翅蔽乌云”，无畏无惧。周身散发出“可使寸寸折，不能绕指柔”的刚毅。
宽肩窄背，背脊挺得笔直，那是三十年扎马步扎出来的铜筋铁骨。
细看短打衣着，也颇有讲究，外罩一件青灰色土布对襟褂，布料浸满常揉洗的旧痕，却浆得笔挺。袖口滚着半指宽的玄色云纹，针脚细腻，是贵阳府最有名的绣娘用“乱针锈”手法所制。那云纹不是装饰，是十二岁时跟着父亲走南闯北，见惯了苗疆的云、乌江的浪，便请绣娘把“行云流水”的意境缝进了衣料之中。内里劲装却是昂贵杭绸，贴肤柔软而不失韧性，练拳时不会束缚手脚，那是当年他中武举时，贵州巡抚亲赠的“贺礼”，如今虽穿了数年，却仍不见半分旧色。
他站在院落的那棵银杏树下，常有的姿态稳如泰山，左手虚按在刀把子上，右手自然垂在身侧。指节粗大，指腹布满老茧，那是常年练功、握刀、搬石锁磨出来的。最奇的是右手拇指，指甲盖泛起淡青，据说是当年练铁砂掌时，场面捏着朱砂、绿豆、铁珠子磨的。如今也常有巩固练习，那层青色自然褪之不去。形成了一块武人印，象征着一个练武人的标志。
手中雁翎刀，那是他中武举时乾隆皇帝兴致盎然，立意赠刀以坚其志。刀刃开过三十六道锋，平日缠着粗麻布套，唯有比武或授徒时方会解开。此刻刀套半褪，露出寸许刀身，寒芒隐现，倒像他藏在温和外表下的锋芒。
他说话时声如洪钟，却带着丁点黔中口音的软，像是把山风的清冽揉进了话里，讲武论道时，总爱用“刀走阴阳”、“拳合四象”之妙言。
街道上，一高一矮忽然撞进他的视线，透过半掩的门缝，二人正迎着武馆走近——高的虎背熊腰，宛若铁塔，矮的不足五尺，却双目如电，腰间别着一把桃木短剑。
“你二人可是来求艺的？”谢绍尧透过门缝沉声问道。
二人立在门外。彪形大汉忽抱拳行礼：“在下徐占魁，镇东头徐府长子，愿随将军习艺报国。”
谢绍尧略一沉思：“哦，想起来了，你是永兴三富中排名第二的徐家大少？”
徐占魁微笑道：“不敢当，不敢当。那都是传言，乡民们以讹传讹罢了。”
话音方落。矮个子忽然冷笑插话：“梅士奇，开州马桑坪梅家旁系，将军的刀法名震黔地，又精通十八般兵器，却不知敢不敢收我这‘矮矬子’”？
谢绍尧眉梢微挑，见梅士奇虽然身形矮小，步伐却矫健如灵猴，一看便知是有些功底的人。更奇的是，他身配的那把桃木剑的剑身上刻满了符咒，竟是黔东巫傩之术与武学的结合。他朗声一笑，大门全开，道：“武馆开门，不问出身，不论贫贱。明日卯时，演武场见真章。”
翌日清晨，演武场上已围满了三教九流的人，徐占魁赤膊而立，鸡肉虬结如古铜。手中一杆白蜡长棍舞得虎虎生风，正是贵州“六合棍法”。矮个子梅士奇却蹲在角落，慢条斯理地磨着桃木剑，口中哼着仡佬族山歌。
“徐兄弟，接招！”
梅士奇忽然暴起，桃木剑直刺徐占魁咽喉。徐占魁显得仓促，忙横棍格挡，口中喝道：“梅大哥，你我结识一场，从未曾较量，今日便在这见龙武馆一较高下。”
话音未落。梅士奇忽然剑锋一转，竟贴着棍身滑下，“承蒙徐兄弟看得起。看剑！”剑身直削向徐占魁的手腕——这一式“灵蛇吐信”，竟暗合苗疆“蚩尤拳”的刁钻路数。徐占魁大喝一声，棍身一式“神龙摆尾”，逼退梅士奇，且趁这空档严肃说道：“三年前的那晚，我徐家大院遭强匪突击，若非梅大哥路过档口舍身相救，不惜身中十三刀，解了我徐府燃眉之急，恐怕我徐府早被那些悍匪洗劫一空了。这份恩情，徐某永世难忘。”
梅士奇凌空翻跃，“少提那些过往之事。”足尖在棍头一点，便如雄鹰轻然跃上房顶。
“好轻功！”谢绍尧抚掌赞叹：“梅家‘梯云纵’配上苗家‘飞鸟步’竟成了天下一绝。”
梅士奇汗流浃背，倏地褪掉上身衣衫，短小的身体布满刀痕。忽将手中桃木剑舞成剑花，咧嘴一笑道：“将军见识广博，我等雕虫小技便逃不出您的法眼。不过这桃木剑的来历，您可猜得出？”
谢绍尧凝视剑身符咒，沉思片刻，忽想起开州民间传说——百年前，有妖物从地壳钻出，被梅士先祖以桃木剑诛杀。不由正色道：“驱邪镇煞，本是正道。但武学一脉，重在克敌制胜，而非装神弄鬼。”
梅士奇笑容一僵。徐占魁却挠头道：“谢将军，俺听不懂这些文绉绉的话语，不如让我和梅大哥比比谁先爬上镇外的‘南望山’？”
谢绍尧点头应允。
南望山乃开州奇景，峭壁如削，山顶云雾缭绕。徐占魁仗着体力雄健，攀岩如履平地；梅士奇则施展轻功，踏着岩缝间的蕨草疾行。二人几乎同时登顶，却见峰顶巨石上端坐一名黑袍人，面前摆着一盘残棋。
“小子，可敢破此一局？”黑袍人声音如帛纸撕裂，沙哑却不失浑厚。显见也是有点功底的人。他忽从袖中滑出一枚黑子。梅士奇瞳孔骤缩，徐占魁却莽撞上前：“装神弄鬼。”话起拳出，话落拳收，一拳砸下，青石棋盘顿时被一分为二，黑白棋子洒落一地。
黑袍人冷笑：“找死！”
三枚铁蒺藜激射而出，徐占魁躲闪不及，被一枚铁叶扫中肩头，顿时血流如注，梅士奇疾挥桃木剑格挡，剑身与另两枚铁叶相撞，竟迸出火星——原来剑身藏有玄铁，外裹桃木仅是为了掩人耳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