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
梅士奇哪会给他机会，龙骧在地上一点，身子借力弹起，剑身星芒映着他的脸颊，像极了地狱里的恶魔，专为收杜龙魔躯而来。他忽然高喝：“杜龙，哪里逃？”
“唰”一声脆响，杜龙的背部被划出一条三尺剑痕，鲜血狂喷而出，一个踉跄栽倒在地。
“梅……梅士奇……”杜龙的声音发颤，濒临死亡不畏反笑，他裂开血盆大口：“你娘……她……”
梅士奇龙骧一挥，剑尖指地，冷冷笑道：“我娘很好，不劳你费心！”
话音方落，营外忽然蹄声疾至，周正的玄甲军势如破竹地冲了过来，火铳声，喊杀声混着蹄声及山贼们的惨叫声，震得石墙“簌簌”落灰，梅士奇转身，看着张远背着娘亲正往外跑，另有十几名将士在旁护着。
后面跟着王婶，王婶抱着那个伤痕累累的丫头，周正带兵在后护着。
“梅师傅。”张远忽然回头喊：“杜姑娘说，长庆寺的主持是她旧识，保准护她周全。”
梅士奇心里悬着的大石终于落下，他望着娘渐渐离开险地，望着王婶和小丫头脸上的泪痕，突然笑了，他低首再看了看手中的龙骧，剑身的星芒比任何时候都要明亮。
原来这龙骧的魂，从来不是杀戮，而是守候。
梅士奇忽然一愣，暗道：“不好！还有李阿婆呢？”清欢姑娘千叮嘱万嘱咐，定要救出李阿婆，而今却没见得她的踪影……”
张远忽然说道：“放心吧，梅师傅，李阿婆和杜姑娘已安抚至长庆寺了，她们正期盼我们凯旋而归。”
梅士奇如释重负，豁然笑了。
周正大军已渐渐撤出营寨，而梅士奇则仍然立在战场中央，极目远眺，看着满地尸骸和漫空尘烟，不住发出深叹。
忽一物从他耳际破空而过，他只觉左脸一阵凉凉之感袭进心头，伸手一摸，黏黏的竟是污血。
杜龙的声音忽如帛纸撕裂，颤颤从他身后响起：“梅士奇，你中了我的‘噬阴毒’，一年半载死不了，但此毒会渐渐让你痛不欲生，生不如死，直至挣扎到生命枯竭而亡，你就慢慢享受那一点一点如蚁噬心的感受吧。”
梅士奇一愣，只觉身体渐渐变得僵冷，方才脸上竟是中了杜龙淬毒的飞刀。他不由暗自运力抵御着毒气的侵袭。
他手中龙骧忽弹出剑鞘，在他内力的催动下，竟如离弦之箭般射向杜龙未灭之躯。
“噗嗤”一声，杜龙胸口顿时多了一道血窟窿，剑过处，不偏不倚，竟直奔他心口而至。
他双目一瞪，再无生命体征。
梅士奇心情无比沉重，他没跟任何人说起自己中毒之事。只想等此事平息之后，再慢慢告诉家眷。
雨停了，东方渐渐泛起了鱼肚白，梅士奇护在托着娘的骏马旁，随周正的玄甲兵走出了佘家营。身后，王婶和小丫头相搀着一起前行，随张远一起踏上了长庆寺的路，因为长庆寺的住持宅心仁厚，医术高明，只有那里，能让她们暂避一时凶险，也能得到最快最有效的医治。
走到半山，周正战马忽停了下来，对梅士奇道：“梅师傅，我还得赶回去复命，今日就此作别，日后若有用得着我周某人的地方，尽管吩咐便是。”
梅士奇辞别周正，跨上青骓马，延山径疾驰。晨雾未散，石阶上苔痕斑驳，露水沾湿马蹄，却不及他心中焦灼，身后佘家营的烟火渐远，唯闻山风卷着松涛，似在低语昨夜血战。
“梅师傅。”张远的声音从林深处传来，梅士奇急勒住马，见张远驮着李阿婆从竹径深处转出，远远便道：“李阿婆说，佘家营一日未破，她就昼夜难寝，所以她陪着清欢姑娘到达长庆寺后，又偷偷折了回来，还好被我撞见。”
梅士奇见老妇鬓发散乱，却紧握个褪色的蓝布包，定是临行前清欢塞与她的细软。
再瞅后面，倒还正常，王婶紧跟，小丫头趴在她肩上睡得正香，丫头手里还握着半块芝麻糖，糖霜已被体温捂化，在粗布衫上洇出浅黄的痕迹。
梅士奇翻身下马，伸手扶住李阿婆，老妇抬头，眼角还挂着泪珠，却强笑道：“清欢那丫头，比我家那口子活着时还会疼人，昨夜在林子里，她用草药给我敷伤口，说等出了山，到了长庆寺，要教我绣并蒂莲。”
梅士奇闻言，心头一暖，他记得师傅常说：“这世间最锋利的不是刀剑，是人心；最坚硬的盾也不是甲，却是人之常情。”
此刻山雾渐薄，长庆寺的飞檐已隐约可见。檐角铜铃在风里“叮咚”作响，似在应和他们的心跳，也似扬臂在欢迎他们的到来。
行不半里，山路骤然陡峭，青石板被岁月磨得发亮，石缝间挤出几支野菊，青瓣上还凝着白露，梅士奇紧紧握着李阿婆的手，忽闻钟磬之声自山间传来，清越悠长，如击玉钵，涤荡心尘。
张远指着前方道：“梅师傅，那是长庆寺的‘醒世钟’。每逢朔望必撞，说是能镇山鬼，也能醒人心。”
转过最后一道山弯，长庆寺的全貌豁然入目。大雄宝殿依山而建，重檐歇山覆着孔雀蓝琉璃瓦，在晨光里流转着宝石般的光泽。殿前两株唐槐扎结如盖，枝桠间悬着数十盏铜灯，灯穗子是褪色的茜红，想来是年节时换的。门侧立着石狮，左狮踏球，右狮戏子，皆雕工精细，连狮毛的纹路都清晰可见——此乃‘百工圣手’陆少棠的手艺。据说当年建造长庆寺时，他带着三百匠人耗时七载。连砖缝里都嵌着糯米浆，历经百年风雨，至今毫无缝裂。
远远望去，院落已有扫地僧轻舞着扫帚，在地上扫着枯枝败叶。
旁边大院，已有僧众闻鸡起舞，不时传出呐吼，惊醒了沉睡的飞禽和走兽。端的香火鼎盛，热闹非凡。这些，都离不开住持无嗔禅师的宅心仁厚，武艺超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