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梅踪茶影

共 78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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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章

看着盘绕的阶梯,梅士奇忍不住立即攀上塔顶。沿阶而上,层层目不暇接,不觉已六层,站在中央,环视十二面墙,每面各嵌一扇“世界之窗”彩绘琉璃。

正南一扇,绘佛罗伦萨圣母百花大教堂穹顶,如鹏翼张展,蓝白马赛克缀成圣母子像,活灵活现母子相依。边缘描琉璃金,乃威尼斯穆拉诺岛吹制之法,每片花瓣薄若蝉翼,透光时,可见背后金箔勾勒云纹,恍若圣母衣袂飘动,缥缈若仙。

西北那扇,仿巴黎圣母院玫瑰花窗,中有十二使徒珐琅彩像,映着烛光,竟能见得光彩流转,金丝勾勒的玫瑰花瓣,在微光中灵光闪动,最妙的窗心“荣耀圣母”,花瓣间竟嵌着细小的宝石,宝石折射出的光晕,竟染着法兰西的浪漫意韵。

西南一扇,取法苏州拙政图“与谁同坐轩”花窗形制,扇面绘“留园雪景”,青瓦积雪以哈粉点染,竹枝冰棱用水晶砂粘贴,窗棂“冰裂纹”用金箔镂制,静看竟有“寒梅破雪”的暗纹。指尖似能触到雪落的清寒。

东北一扇,则摹俄罗斯圣瓦西里大教堂洋葱头穹顶,八座小穹顶环视,每座皆绘不同圣徒,外墙螺旋纹以红釉料手绘,远观如火焰升腾。传闻当年画此纹路的匠人,画完最后一笔便咳血而亡,血渍溅进釉里,倒成了最为艳丽的一抹红。恰应了“匠人入釉”的古话。

不知不觉已登至最高层,梅士奇惊见六面墙各立一尊“文明之魂”雕像。东南面,非洲马孔德族木雕图腾高达两丈,部落长老面容刻满岁月沟壑。

在这里,梅士奇欣赏到了玛雅的“太阳历石”、挪威的“木构教堂”、澳大利亚的“迪吉里杜管”雕像,还有福建“客家土楼”模型及更多奇珍异彩的异国风情。

及至第十三层,无墙无饰,唯见塔心一具青铜镜子高悬。镜面朝天,映着日月星辰,镜面旁耸立一块石碑,刻着谢绍尧手书:“天地为炉,万物为师;塔不在高,有灵则名!”此碑乃乾隆皇帝御笔题额,“灵”字旁边,还朗朗有“乾隆宸翰”的朱印。风过时,镜中似有万物流转——时泉州傀儡的线,时佛罗伦萨的琉璃,时马孔德的木刻,时客家土楼的炊烟……

一切的一切,皆化作一缕光,融入镜中,仿佛又从镜子洒向人间!

梅士奇看得目瞪口呆,惊诧不已。时有登塔者抚镜而叹:“原来这世间最壮丽的楼阁,不是砖石之固,而在文明之魂,最巍峨的高度,不在九霄云外,而在人心之间。”

塔外阳光斜射。

时有商队走旅,文人墨客登塔览胜,或品香茗,或酌美酒。

塔内设有“齐世茶坊”,供着武夷岩茶,西湖龙井,印度奶茶及波斯葡萄酒。

十二层“万国酒肆”里,摆着黔中茅台、绍兴黄酒、山西汾酒、荷兰杜松子及墨西哥龙舌兰。

梅士奇从塔底游览至顶,却已忘了五层中师父提到的私塾?只觉一层有一层的风景,一层有一层的文明。

美不胜收,受益匪浅,不由轻声叹道:“所谓文明,原来竟是一辈辈人用手焐出来的,看这埃及金字塔的沙粒,还是当年工匠们用手一捧一捧累积而成;这福建土楼的砖雕,竟还留着匠人们的指痕。”

风过铃响,惊醒了沉醉其中的梅士奇,敢情他投入胜景,竟已忘却自己来此的目的。他嗤笑着信步游回五楼,来到师父所言屋前,见那门铃乃青铜所铸,摸上去凉凉的。他握着门铃轻扣,一连三下却无人应,便掏出怀中虎符塞进锁孔,门竟开了,他轻推入门,陈墨香混着旧木的气息扑鼻而来。

梅士奇站在门口,目光扫向屋内,见屋中陈设极简,却处处透着讲究。靠北墙站着张老榆木书案,案角雕着“松鹤延年”,砚台中凝着半干墨汁,像是主人刚搁笔不久。东窗下摆着张香妃竹榻,榻上堆着几卷《武经总要》,树叶间夹着半片枫叶,边缘已略见茶褐色,也不知是哪年秋日留下的。

再向前走,已略有酒香沁入鼻息,敢情师父说的那坛私塾中的“寒潭春”竟在西面墙角。

厅堂正面,博古架上赫然倚着把玄铁剑,比之和自己手中龙骧如出一辙,梅士奇神色一凝,已明师父苦心:“师父真是良苦用心,为无偏私,竟铸出一把一模一样之剑,想来是为赠师弟徐占魁所留。”

想起师父,忽然思潮起伏,忆起刚入馆不久的那场江南水患,恰是五月十二之日,原来师父择开阳塔五层十二房,是另有深意,盖为缅怀那些遭水患吞没之人,当日师父在外地闻询,便马不停蹄连夜赶回永兴镇,在废墟中寻觅七日七夜,终捧回一块焦木,言是见龙武馆旧匾,“见龙”二字被洪水冲蚀模糊,却于灰烬中泛光,念及师父当年创馆之艰辛,梅士奇不觉喉头发紧。

梅士奇望向东墙上残缺的《达摩面壁图》,画中达摩闭目端坐,身后石壁水痕斑驳,竟似真有水珠欲坠。游览间,他伸手轻抚画纸,指尖拂过几处褶皱,恍若为泪水浸湿却又风干。

梅士奇轻启书案半开的抽屉,先映入眼帘的乃一绢册,封皮《龙骧秘谱》四字赫然在目,字为师父亲笔,墨色已稍晕染,边角卷翘,显是常被翻阅。

他没忍住信手一翻,首页竟载:“武学之道,在止戈,在护人,在明德……”字迹虬劲有力,与平日所见师父手书毫无二致。

抽屉底处,赫然卧有一笺,信笺边角沾着茶汁,展开时,纸页发出细碎脆响,见笺上字迹潦草,却力透纸背:

“士奇、占魁吾徒:

见字如晤。为师前日收拾武馆,见尔等入馆时所刻‘勇’字石锁尚在院角,锁上青苔未褪,反较当年更绿几分。忽忆纳尔等入馆时,二人相撞互怨,倒将檐角铜铃震得乱响……

然近年以来,为师总觉心头蒙一层雾。你二人不在馆的这些日子,馆中弟子练拳时招式虽精,眼神却乏了灵气,非他们愚钝,而是心浮了。也怪为师游历江南,戎务缠身,疏于管束,自责无旁贷。

为此,为师忍痛闭馆,欲寻谧境静书《龙骧秘谱》破解式。

开阳塔这私塾,乃当年为师与少林高僧切武之处。此处有塔风穿堂,墨香盈室,最宜静思。尔等若念为师,便别怪我暂别。待秋深叶落时,为师若得闲余,定回来看尔等练拳,彼时,或可教尔等一些新奇!

书念一半,窗外忽然飘雨。

梅士奇探头看了看窗外,继续念道:“另外,玄铁剑留于此,此剑与士奇手中‘龙骧’同师所铸,一般无二,可镇心魔。若遇难处,触剑即如为师在侧。此笺若启于占魁手,则自取走此龙骧,此剑与士奇之剑成胞胎同弟,同心同德,以此灼灼其锐,共斩天下奸佞!

勿念

师绍尧手书

乾隆四十八年春”

梅士奇读罢,信笺已被指节捏得发皱。手中龙骧犹人被攥住了脖颈,竟自发出轻颤。那清越嗡鸣,发人深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