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梅踪茶影

共 78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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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六章

这日一早。梅士奇正在后院练功,但见他一袭青衫,身形展动,掌风呼啸,将满地落叶卷得团团飞舞。正当他练到“云手三叠”的紧要关头,忽闻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但见一骑绝尘而来,马上那人身着驿卒服饰,背插红旗,显是六百里加急的信使。

“梅大侠可在?京城有书信到!”那驿卒在门前勒住马缰,高声喊道。

梅士奇收住掌势,心中微觉诧异。这烟云茶影的穷乡僻壤,谁会这么手笔快马送信?平日除了几位故交,鲜少与外界往来。当下整了整衣冠,迈步向前,朗声道:“在下便是梅士奇,不知是哪位故人来信?”

那驿卒翻身下马,从怀中取出一封火漆封口的信函,双手奉上:“是御前侍卫徐大人差小人送来的加急信件,小的和徐大人乃京城至交,也是同乡,顺带捎此信物回来,信既已送到,小的就此告别。”

梅士奇一听“徐大人”三字,心中顿时雪亮,必是师弟徐占魁无疑。他接过信函,还未来得及道谢,便见信使已策马远去。梅士奇端详信笺,但见信封上“梅士奇师兄亲启”七个大字笔力遒劲,隐隐透出一股英武之气,正是徐占魁师弟的亲笔。他心中欢喜,连忙回到书房,梅士奇小心翼翼地拆开火漆。他与师弟徐占魁离别的这些日子,虽偶有书信往来,却总是言不尽意。如今见师弟特意差人加急送信,想必是有要事相商。

展开信纸,但见徐占魁那熟悉的笔迹跃然纸上:

“师兄尊鉴:自江南一别,甚是挂念。每忆昔年同窗习武,夜雨对酌,未尝不神驰左右。今蒙圣上隆恩,继续擢为御前侍卫,虽粉身碎骨,难报万一。然独在京城,常感寂寥,尤念师兄昔日教诲。倘蒙不弃,愿兄速速赴京一晤,弟当扫榻以待,共叙别情。另附微物,聊表寸心,万望笑纳。”

信末又添一行小字:“京中近日风云暗涌,弟遇疑难之事,亟需与兄商议。”

梅士奇读罢书信,心中又是欢喜,又是诧异。欢喜的是师弟不忘旧情,在京城得志之后仍念着这个师兄;诧异的是信末所言“风云暗涌”、“疑难之事”,想必师弟在京城遇到了什么棘手之事。他徐占魁如今是御前侍卫,武功才智皆非等闲,连他都觉得为难,想必非同小可。

正思量间,他的目光落在随信附来的那个青布包袱上。解开结扣,但见里面整整齐齐地码着二十锭雪花白银,每锭都是十足的官银,在晨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一闪一闪,实是爱眼。银两旁还附有一张字条:“此乃往返盘缠,兄台万勿推辞。”

梅士奇拈起一锭银子,心中感慨万千。他这个师弟行事向来周到,知道师兄清贫,竟连盘缠都预备得如此妥当。这般情义,当真令人感动。他想起当年在师门之时,徐占魁勤奋好学,又重情重义。有一次梅士奇染了风寒,徐占魁竟在病榻前守了三天三夜,这份同门之谊,他至今难忘。两人早是莫逆之交,同生共死的好兄弟了。

“娘,清欢,占魁师弟来信了!”梅士奇拿着信快步走向内堂,声音中透着抑制不住的喜悦。

梅老夫人正在佛前诵经,儿媳林清欢在一旁陪着抄写经文。见儿子满面春风地进来,老夫人含笑问道:“可是占魁那孩子有消息了?他如今在京城可好?”

“好得很!”梅士奇将信递给母亲,“师弟如今在朝中为官,深受皇上赏识。他邀孩儿进京一聚,连盘缠都预备好了。”说着将那个青布包袱放在桌上。

梅老夫人虽然眼力不好,但在清欢姑娘的悉心照料下,已大体能看清一些物事,她赶紧戴上老花镜,无论如何也要亲自看看徐占魁这孩子在京的卓越表现。她细细读信,脸上渐渐露出欣慰的笑容。林清欢放下毛笔,娴静地走到丈夫身边,轻声问道:“占魁师弟在京城一切可还安好?”

“师弟在信中说一切安好,只是……”梅士奇顿了顿,“他的言谈间似有未尽之意。”

老夫人放下信纸,轻叹一声,微笑看向儿子:“如今占魁这孩子出息了。你们师兄弟情深义重,这是好事。只是京城路远,你这一去,不知何时才能回来。”

梅士奇在母亲身旁坐下,温言道:“娘放心,孩儿快去快回,最多两月便返。”说着,他看向妻子,见她眉眼间隐有忧色,便轻轻握住她的手,“只是娘和清欢独自在家,孩儿实在放心不下。”

“傻孩子,”老夫人拍拍儿子的手,“为娘身子还硬朗,清欢又这般贤惠懂事,你有什么不放心的?”

林清欢柔声道:“夫君尽管放心前去。家中一切有我照料,定会好生侍奉母亲,让你无后顾之忧。”

母子三人商议已定,梅士奇便开始打点行装。他先将银两仔细收好,只取其中十锭作为盘缠,其余都留给家用。老夫人起初不肯,说他在外需要打点,林清欢也劝道:“京城物价昂贵,多带些银钱傍身才好。”

经不住梅士奇再三坚持,婆媳二人这才收下。

是夜,梅士奇在院中徘徊,思量着该给师弟带些什么礼物。正沉吟间,一阵熟悉的脚步声自身后传来。

“夫君还在为礼物发愁?”林清欢提着灯笼走来,月光下她的面容愈发温婉。

“是啊,师弟厚情重义,寻常物件,总觉得不够心意。”

林清欢微微一笑:“我记得占魁师弟最爱喝你泡的茶。不如带些今年我们上春新制茶如何?”

梅士奇抚掌而笑:“还是娘子想得周到!”

二人相偕走向茶室。这茶室是梅士奇平日修身养性之所,临窗设一茶案,案上茶具一应俱全。林清欢熟练地打开紫檀木柜,取出青瓷茶罐,又从一个锦盒中捧出那把珍贵的紫砂壶。

“这紫砂壶是你父亲杜龙曾用之物,你舍得?”梅士奇问道。

林清欢浅笑:“宝剑赠英雄,好壶赠知音,我爹作恶多端,如今也不在人世,但这把好壶无罪,理应赠给懂它的人,那年占魁前来,这壶我看他用得称手,加上他又是懂茶之人,这把壶在他手中,才不会辜负了它的价值。”

梅士奇心中感动,执起妻子之手:“得妻如此,夫复何求。”

备好茶叶和茶壶,梅士奇又取出文房四宝,修书一封,告知师弟不日即将启程。林清欢在一旁默默研墨,待他写完,轻声道:“夫君,我为你收拾行装吧。”

回到房中,林清欢打开衣箱,仔细挑选衣物。她将一件件衣衫叠得整整齐齐,又在行李中悄悄塞入一个香囊——那是她特制的安神香,知道他旅途劳顿,常常睡不安稳。

梅士奇在旁看着妻子忙碌的身影,忽然从背后轻轻环住她:“清欢,这些年来,多亏有你。”

林清欢转过身来,眼中闪着温柔的光:“夫妻本是一体,何出此言?只是……”她欲言又止,“京城局势复杂,你务必万事小心。”

“你放心,我定会平安归来。”

一切安排妥当,已是月上中天。梅士奇却毫无睡意,信步来到后园。但见月华如水,倾泻在青石板上,恍若铺了一层薄霜。他忆起与徐占魁在师门时的月下对酌,二人常常一边品茶,一边谈论武功心得,直至东方既白。

忽然间,一阵夜风拂过,园中竹影摇曳,发出沙沙声响。梅士奇耳廓微动,听出这风声中夹杂着一丝异响。他不动声色,悄悄取下内屋之剑,朗声道:“何方朋友深夜到访?何不现身一见?”

竹林深处传来一声轻笑,但见一个黑影倏地闪过,快如鬼魅。梅士奇心中一凛,这人身法好快!正待追击,那黑影却已消失在夜色之中,只留下一枚柳叶镖钉在廊柱之上,镖上系着一方素绢。

梅士奇取下素绢,就着月光细看,但见绢上写着两行小字:“京城水深,慎之慎之。”字迹娟秀,似是女子手笔。

他握着这方素绢,眉头微蹙。看来师弟在京中的处境,比信中所说还要复杂。

回到房中,林清欢还未睡下,见他神色凝重,忙问缘由。梅士奇将素绢递给她,林清欢看后,沉吟片刻:“这送信之人似是友非敌。夫君,此行恐怕不比寻常。”

“我自有分寸。”梅士奇宽慰道,“只是放心不下你和母亲。”

“家中一切有我。”林清欢坚定地说,从枕下取出一枚玉佩,“这是我自幼佩戴的护身符,你带在身上。”

梅士奇推辞不过,只好收下。夫妻二人相顾无言,却胜过千言万语。

次日清晨,梅府门前车马齐备。梅士奇一身青布长衫,腰悬长剑,显得英气勃勃。他再三拜别母亲,又嘱咐老仆梅安好生照料府中事务。

林清欢为他整理衣襟,轻声道:“早去早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