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五章
时值浓秋,梅士奇将见龙武馆诸事交付与大弟子,好在这些招进的人,多半都是以前在武馆一起随师父谢绍尧学艺的师兄弟。后又与总兵朱射斗交割完厉家余党卷宗,待得暮色漫过永兴镇东头的青石牌坊,方才牵了那匹通体枣红的战马,踏上了归乡之路。
这马唤作“赤电”,乃是当年师父和朱将军一起平定清水江匪患时,乾隆帝亲赐的西域良驹。此刻马蹄踏地,发出清脆的声响,溅起细碎的暮光。梅士奇抬手轻抚手中折扇,那那扇骨上还留着前日与厉家余党缠斗时的划痕,深可见木。想起那场恶战,他不由暗叹厉家“断魂刀”果然名不虚传,若非自己使出师门绝学“流云飞扇”中的“云破月来”,只怕今日难以全身而退。
行至半途,月上西头,清辉洒满山野官道。寂静的夜里,只剩松涛与虫鸣相和。梅士奇催马转过一个山坳,忽见前方亮着一星灯火,原是间尚未打烊的杂货铺。这铺子他认得,是马桑坪张老倌所开,专做过往行商的生意。
“梅师傅这是回马桑坪?”张老倌正就着油灯拨算盘,见梅士奇一身风尘仆仆的武馆装束,忙笑着起身,“前日尊夫人来买针线,还说起您追拿逆党,怕是忘了家里的芝麻糕呢。”
这话如春风拂面,梅士奇心头一暖,眼前仿佛看见妻子杜清欢立在灶台前,细心撒着芝麻的模样。他当下挑了两包芝麻糕,又选了块月白细布——清欢上月托人捎信,说家中窗纱旧了,想换块透光的料子。付银时瞥见柜台后的桂花糖,想起母亲年迈牙口不好,又添了一包,这才翻身上马。
月色如练,洒在蜿蜒山道上。梅士奇勒住马缰,望着远处马桑坪的轮廓,忽忆起去年此时,也是这般月色,清欢挎着竹篮在村口老槐树下等他,篮中的玉米饼还冒着热气,沾着她指尖的面粉。那时厉家余党未除,他总说“待江湖事了,便归隐田园”,如今永兴镇平定,矿场重开,总算能兑现诺言了。
正神思缥缈间,忽闻道旁林中传来一声轻响。梅士奇耳廓微动,右手轻开折扇。但见树影摇曳,一个黑影倏地闪过,快如鬼魅。他心中凛然,这人身法好快,竟似不在厉家高手之下。正待追击,那黑影却已消失在夜色之中,只留下一枚柳叶镖钉在树干上,镖上系着一方素绢。
梅士奇取下素绢,就着月光细看,但见绢上写着两行小字:“江湖未静,慎守家门。”字迹娟秀,似是女子手笔。他握着这方素绢,眉头微蹙。厉家余党虽已剿灭,但江湖风波岂是轻易能平?看来此番归乡,仍须时时警惕。
三更时分,马蹄声终于停在马桑坪村口。马桑树枝桠遒劲,在月下投出斑驳的影子,树下石碾子上还摊着半簸箕黄豆——定是母亲白日晒的,许是盼他归乡,忘了收。梅士奇牵马轻叩院门,竹篱笆后立刻传来熟悉的脚步声,比往常更急更快。
门帘一掀,杜清欢披着青布夹袄走了出来。她发间别着根梅花银簪,在月下泛着温润的光——正是梅士奇当年在街头卖茶卖艺攒下的金银打的定情信物。见了他,她眼眶先红了三分,却强笑着举起手中的竹篮:“昨日和面时右眼皮直跳,就知道该备上这个。”篮中玉米饼犹带余温,香气扑鼻,随她秀手递了过来。
“你可回来了!”她伸手去接他肩上的包袱,指尖触到他胳膊上的绷带,声音陡然转调,“伤在哪儿了?深浅如何?我备着的金疮药...”话未说完,已被梅士奇揽住肩头。男人带着山风气息的怀抱裹住她,掌心轻抚她脑后碎发:“一点皮肉伤,倒让你新裁的窗纱白费功夫——说好今年中秋要陪你在院里赏月的。”
这时屋内油灯亮起,母亲拄着拐杖从里屋出来。老人家见了梅士奇,眼圈当即红了:“我的儿,瘦得颧骨都显了!”她伸手摸他的脸,又去掀他的衣襟,生怕藏着别的伤。清欢已端来热水,轻手轻脚地替他解绷带,絮絮道:“朱将军派人捎信说厉家逆党已除,我才放下心。这金疮药是镇上药铺最好的,我每日都替你备着,就怕你回来用得上。”
油灯下,梅士奇看清妻子眼下的青影,又见她夹袄肘部磨出的毛边,心中一阵酸涩。这必定是夜夜伏在案前赶工落的痕迹。他握住她的手,只觉得掌心粗粝,早已不是那双抚琴弄箫的纤纤玉手了。
“让你受委屈了。”梅士奇的声音很低,指尖抚过她掌心的薄茧。
杜清欢低头抿嘴一笑,从针线篮里取出两只半成品的护腕:“娘前日梦见你教孩童打拳,今早非要我把旧棉被拆了缝护腕。”
靛蓝布面上密密绣着云纹,针脚虽略显稚拙,却一针一线都透着心意,“你瞧,娘却念叨士奇戴着准能挡煞。”
当晚,就别重逢的夫妻俩谈尽缠绵,道尽温柔。
次日清晨,梅士奇尚在睡梦中,便闻到灶间飘来的芝麻香。起身一看,杜清欢正在灶台前忙碌,晨曦透过新换的月白窗纱,在她身上镀了一层金边。他悄悄走近,往她围裙兜里塞了包桂花糖。
她拈起糖块怔了怔,眼角倏地漾开笑纹:“还当你是块榆木疙瘩……”
话音未落,梅士奇已从身后环住她,因过头太矮,蹭不到她发稍:“杂货铺掌柜说,你每回买窗纱都要在桂花糖摊前转三圈。”
窗外母亲正提着水瓢浇菜,见状故意抬高嗓门:“清欢啊,今早的粥是不是忘放糖了?我吃着怎么感觉淡淡的。”
小两口相视一笑,杜清欢耳垂红得胜过头顶的辣椒串。
早饭后,梅士奇陪着母亲到菜园散步。站在菜园里看后山,那一片苍翠欲滴的茶园,更是打理得井井有条:青菜绿油油的,茄子紫得发亮,辣椒挂在枝头像串红玛瑙。母亲蹲在地里摘豆角,忽然说:“前几日李婶家的二娃子,在山上遇着两个劫道的,亏得你去年教过他几招‘太祖长拳’,才把人打跑。村里后生都盼着你回来,想再学些防身的本事。”
梅士奇笑着应下:“等过几日,我在村头晒谷场开个场子,教孩子们些基础拳脚,既能强身,也能护着马桑坪不受外界欺负。”
话音刚落,村口忽然传来喧闹声。只见几个村民簇拥着个少年跑来,那少年约莫十三四岁,手里攥着个布偶,脸上还带着淤青:“梅师傅!那日我放牛遇着坏人,是你教的‘扫堂腿’救了我!”
梅士奇蹲下身,替他理了理衣襟:“往后遇着歹人,先护着自己,再寻机会脱身,莫要硬拼。”
这时杜清欢已捧着药箱候在石碾旁,她替那孩子擦拭伤口时,显得谨小慎微。梅士奇看见妻子用他曾教的手法轻按少年关节检查,发间梅花簪随动作微微摇晃,恍若那些时日他手把手教她认穴位的那个黄昏。
待他示范扫堂腿要领时,杜清欢忽然起身比划:“可是要这般转腕?”
她裙裾旋开如初绽的玉兰,身姿轻盈灵动,惹得少年们拍手欢呼:“师娘好俊的身手!”
村民们围上来,七嘴八舌地说着:“多亏梅师傅,如今咱马桑坪没人敢来撒野!”、“前几日厉家余党来要粮,我们几个后生一起涌上,把他们赶跑了!”梅士奇望着眼前的乡亲,忽然想起师父谢绍尧临走前的嘱咐:“习武不是为了争强,是为了护着身边的人。”如今马桑坪安稳了,便是对这句话最好的印证。
夜里,梅士奇替妻子拆下发簪,一头青丝如瀑布般泻下。铜镜里映出她满足的笑靥:“如今倒真应了你的话。”她反手握住丈夫粗粝的掌心,“习武不为争强,是为护着身边人——今日见孩子们围着你练拳,倒像看见咱马桑坪长出片小树林来。”
窗外星河低垂,万籁俱寂。梅士奇将妻子磨毛的袖口拢在掌心,觉得这归乡后的每一刻,都比江湖上任何一套绝学更值得穷尽一生去修习。然而他心中明白,那枚柳叶镖的警告犹在耳边,江湖风波,从来不会真正平息。但只要有这方庭院、这盏灯火、这个他在世上最珍视的人,他便有了继续前行的勇气。人在江湖飘,哪有不挨刀,身为江湖中人,何惧艰险?
此刻月色正好,映得新换的窗纱一片澄明。杜清欢倚在丈夫小小的肩头,轻轻哼起幼时的歌谣,显得如此静美而甜蜜,仿佛所有烦恼在这一刻全被抛之脑后。她的歌声婉转,随着夜风飘向远方,飘向那重峦叠嶂,飘向那片茶林,飘向那永无止境的武林纷争。但在马桑坪的这个小小院落里,只有安宁与相守,仿佛时光就此停驻,再不会有什么能将他们分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