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三章
梅士奇缓缓回过头,声音嘶哑得似被砂纸磨过,每一个字都带着痛楚:“并肩?那日崖边,我若能快上半步,便能替清欢挡下那记拐杖;若能早一日识破镇国公的拖延之计,她何至于呕血坠崖?”
他抬手抚上墓碑,指尖冰凉得像握着一块寒玉,“我这双手,能挥剑破阵,能力挽狂澜,却为何护不住一个想护的人?哼哼,谈何并肩担当?”
“侠者遇事,当断则断,不当悔则不悔!”徐占魁猛地提高声量,绣春刀鞘在地上顿得脆响,震落了檐下几片积尘,又缓缓说道:“嫂嫂以性命护下账册,是为了揭穿镇国公的逆谋、安定朝局,不是让你困在这方寸孤馆,作儿女情态的悲戚!师父曾说,‘剑可断金,心不可折’,师兄难道忘了?”
这话如惊雷炸在梅士奇心头。他浑身一震,踉跄着后退半步,肩头撞在老槐树上,震得槐叶簌簌落下。恍惚间,断魂崖上的景象又浮在眼前:清欢素衣染血,软剑死死抵住墨先生的拐杖,声嘶力竭地喊“梅大哥,快摘还魂草”;她掷出账册时,眼中那抹“虽死无憾”的光,就像东方泛起的一抹不朽光芒;最后靠在他怀中,气息微弱却仍念着“先皇遗诏”的模样……
半晌,他缓缓垂下头,指节攥得发白,手背青筋凸起,喉头滚出一声压抑的呜咽,终是扶着树干,踉跄着站起身来,衣袍上的尘土簌簌落下。徐占魁见他动容,便不再多言,只是默默退到一旁,看着他望着坟头,久久伫立,风掀起他的长衫,猎猎作响,竟有几分萧瑟的侠气,冲淡了些许悲戚。
此后数日,梅士奇依旧少言,却不再整日枯坐坟前。每日天未亮,会馆后园便传来剑光破风之声。他腰间长剑终于出鞘,剑身映着晨雾,泛着冷光,只是剑招却失了往日的迅疾灵动,多了几分沉郁顿挫——剑光起时,带着股悲怆之气,扫过老槐树的虬枝,落叶断成数截,纷纷扬扬落下;剑招落时,却又隐隐藏着往日的凌厉,显然是将满腔哀恸,都化进了剑锋之中。
徐占魁每日便在廊下擦刀,看着师兄练剑,有时练到急处,剑光如狂涛翻涌,槐树叶被剑气卷得漫天飞舞,梅士奇的身影在其中穿梭,衣袂翻飞,却总在最后一式收剑时,身形微微一颤,显然是内息仍因悲痛而紊乱。
这日午后,会馆外忽然传来马蹄声急促,由远及近,踏碎了庭院的宁静。随即是驿卒高亢的喝问:“贵州会馆何在?奉旨传徐占魁大人即刻入宫觐见!”
徐占魁正在廊下擦刀,闻言猛地起身,快步迎了出去。只见两名驿卒牵着高头大马,一身公服,神色肃穆,见了徐占魁,便双手奉上一道明黄圣旨,高声道:“徐大人,圣上有旨,着你即刻赴太和殿面圣,不得延误!”
徐占魁接过圣旨,指尖微微发颤——他虽在断魂崖立了功,却从未想过面圣邀功。展开一看,只见上面字迹遒劲,墨色浓沉,写着“徐占魁于断魂崖护册有功,勇挫逆党,忠勇可嘉,着即赴太和殿面圣,另有嘉奖”,落款处盖着鲜红的“乾隆御笔”印玺。
他捧着圣旨,快步回到后园,见梅士奇正对着墓碑出神,剑横在膝上,指尖轻轻摩挲着剑穗上那半片白玉——那是清欢生前系在上面的,崖边混乱中,不知何时缠在了他的剑上,成了唯一的念想。
“师兄,圣上口谕,召我即刻入宫面圣。”徐占魁走到他身边,眉头微蹙,语气中带着几分不解,“你我同破镇国公的阴谋,同斩影杀卫、銮仪卫逆党,论功你当居首,为何圣上独召我一人?”
梅士奇缓缓抬眼,目光落在圣旨上,却无半分波澜,仿佛那明黄的绫缎,与路边的枯草无异。他声音淡淡如秋雾,带着几分疲惫:“我心已乱,不堪面圣。你去便好,将断魂崖诸事一一奏明,莫要遗漏清欢的功劳,也莫要提我这般模样。”
他顿了顿,喉结滚动了一下,眼中闪过一丝痛楚,“若圣上问起我……便说我染了风寒,需在养,暂不能觐见。”
徐占魁深知他心结难解,多说无益,只郑重颔首,将圣旨揣进怀中:“师兄保重,我在御前必为你分说。清欢姑娘的冤屈,镇国公的逆谋,还有二皇子的踪迹、銮仪卫背后牵扯的官员,我都一一奏明圣上,绝不隐瞒。”
当晚,徐占魁便在会馆收拾了行装。梅士奇依旧坐在坟前,没有相送,只是望着天边的残月,手中紧紧攥着那半片白玉,直到月色西斜,才缓缓起身,回到自己的房间。
次日清晨,天刚蒙蒙亮,会馆外便传来马蹄声。徐占魁束装就道,青衫上系着御赐的御前侍卫腰牌,神色肃穆。梅士奇立在会馆门口的影壁后,没有现身,只是透过影壁的缝隙,望着师弟的身影消失在晨雾缭绕的胡同深处——胡同口的酒旗随风飘动,远处紫禁城的琉璃瓦,在晨光中泛着淡淡的金辉,像一座遥不可及的古城。
待徐占魁的身影彻底不见,梅士奇才缓缓走出,腰间长剑忽然发出一声低低的龙吟——那半片白玉随着晨风轻轻震颤,映着天边初升的一抹鱼肚白,泛着温润的光。他抬手抚上玉佩,冰凉的触感透过指尖漫遍全身,眼眶又一次泛红,却没有落泪。
“清欢,”他低声呢喃,声音轻得似怕被风吹散,却带着几分隐忍的决绝,“待我查清二皇子的踪迹,揪出朝中余逆,护得朝局安稳,便来陪你。到那时,我再为你刻碑,把你想说的、我未说的,都写在上面。”
风卷着槐叶,又一次掠过坟头,带着几分暖意。会馆外的晨钟缓缓敲响,与远处紫禁城的宫钟遥相呼应,一声接一声,敲得人心头发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