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夜逃
凌晨两点半,月已偏西,临近黎明时,大地反而变得更加昏暗朦胧。
静夜中,沉睡的村间小巷,忽然传来一阵紧促凌乱的脚步声。
稍许,在小巷一座旧瓦房的转角处窜出三人,正急匆匆向村中央大道这边走来。
走在前面的年轻女子叫杨可秀,大概三十上下,个大微胖,国字脸,肤白秀美,一双炯炯有神的大眼睛,更是凸显她坚韧不拔的性格。
此时她左肩背着一个蛇皮大挎包,右手紧拽着一个小男孩的手,口中不断地催促:“杜雨桥你快点走啊!快点呀!”满脸焦急的边走边回望,生怕后面有人追来。
走在后面的是一个十二三岁的小女孩,她叫杨子琪,她也背着一个行李挎包。
因为赶路急切,此时她已经累的汗流满面,额前的刘海被汗水打湿,乱糟糟地贴着脑门上,但却挡不住她那靓丽秀美的面容。
稍许杨子琪撩开眼前的一缕乱发,对着举步不前的杜雨桥厉声催促:“哥,别磨蹭了,走快点啊,晚了爷爷酒醒了,咱们就走不掉了!”
杜雨桥的一只手被妈妈杨可秀紧拽着,拖拉着向前走,一副极其不愿意的样子。
他实在不明白:妈妈为什么要刻意灌醉爷爷?为什么会突然带着他们逃离那个温馨和睦的家庭?
眼看越过村间大道就要到通往外省的国道了,杜雨桥终于忍不住了,用力挣脱妈妈的手,大声道:
“我不走啊,爸爸和奶奶都不在了,爷爷年纪大了,我们不可以丢下他不管啊!”
杨可秀对他瞪了一眼,显然很生气,却不敢大声说话,只有干对着儿子打嘘噤声。
杜雨桥更加生气,抢过他妈妈的挎包扔在地下,故意大声道:“村里的人都在说,你丢下爷爷不管,就是为了要去城里找杜国顺的叔叔,是不是?”
杨可秀仍然不说话,虽然她常常自负是天不怕地不怕的女汉子,可是有些事,她是无论如何也说不出口。
她唯有含着泪,默默地提起挎包,强行拽着杜雨桥往前走。
杨子琪见杜雨桥仍然倔强地站在原处,忍不住骂道:“杜雨桥,你太过分了,怎么可以这样对待妈妈?你也太不孝顺了吧?”
杜雨桥被骂着,先是苦笑了数声,接着做出一副老气横秋的样子:“杨子琪,你怂恿妈妈丢下爷爷不管,你也配得上说孝顺?”
话说间反而把他妈妈往回拉,哭着央求:“妈,爷爷年纪大了,我们不可以丢下他不管!妈妈,回去吧,我要你回去呀!”
杨可秀想要解释什么,稍即想到孩子们还小,心中的苦楚实在难以启齿,还是硬生生地把话憋了回去,一时间忍不住哭了起来。
杨子琪已经看出端倪,急着在一旁劝说:“哥,看你又把妈妈惹哭了,妈妈这大半夜的带着我们离家出走,一定有她不得已的苦衷,哥,我们快点走吧?”话说完在后面使劲推着杜雨桥往前走。
杜雨桥忽然像个成年二赖子一样,站在原处嬉笑起来:“啐,杨子琪,怎么又叫我哥了,你是我爷爷收养的,是我家的童养媳,叫我哥做什么,叫小老公啊!”
杨子琪被羞的双脸绯红,含羞带屈地走到妈妈面前,也憋不住地哭了起来。
孩子还这么小,就学人讲这样粗鲁的话,杨可秀再也忍不住了,“啪”的一巴掌打了过去。
杜雨桥双手捂着被打的脸,瞪大了双眼望着他妈妈。
记忆中,这是他妈妈第一次打他,他没有哭,心里只是又气又恨。
其实他是故意惹怒妈妈的,他只希望妈妈一气之下会撇下他不管,这样他又可以回到爷爷身边了。
他真不明白妈妈为什么会突然丢下爷爷不管?为什么会突然变得毫无人性?
杜雨桥怒瞪着妈妈默不作声,三人僵持在村口的大路边,而杨可秀的眼睛仍然一直盯着她家住的方向。
果不其然,在她家周围的附近处,几道手电筒的光四处交错照耀着。
老头子酒醒了,她带着孩子们连夜出走的事,终于被发现了,然而这时杜雨桥还是站在原处僵着不走。
杨可秀果断地打开大挎包,快速从里面翻出杜雨桥的衣服,用另一个小包装上,塞给杜雨桥:
“这些都是你的东西,你背着它,是跟着我,还是跟着你爷爷,随便你!”话说完,拉着杨子琪继续向前走。
村路口,只剩下杜雨桥一个人愣愣地站在那里犹豫不决。
他舍不得爷爷,其实他更舍不得妈妈,想了许久,终于大声喊着:“妈,等我!”追了上去。
杜雨桥无可奈何地向前走,一只土黄狗蹲在村口一家新瓦房的墙角处,半闭着眼睛看着他。
他开始并不在意,走了几步,忽然在想:“我若是把这只狗惹怒了,它一定会汪汪大叫,它一叫,就会带动很多的狗跟着叫,这样爷爷和村里的叔叔就会知道我们所在的位置了,那妈妈和小媳妇不就走不成了吗?”
杜雨桥想到这里,心里窃喜,立刻捡了一块拳头大的石头,狠狠地向那只狗扔去。
一击即中,那只狗被石头砸痛了,汪汪汪地叫个不止,这时村口周围的狗都跟着叫了起来。
随着一连串的狗叫声,他们的目标很快就被发现了,村里的年轻人骑着脚踏车,打着手电筒快速追了过来。
许多村民听到吵闹声,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都相继起来看热闹,不一会,杨可秀母女就被近百位村民拦住了。
村民们成弧形状把杨可秀围在中央,老头子杜怀清跛着脚,带着三分醉意,从人群中走出来骂道:
“杨可秀,还不快跟我回去,你这贱人三更半夜的去会奸夫,那可丢尽了我们杜家村人的脸。”
他故意把自家的私事,扩大为整个杜家村的事,这样杨可秀一下子就成了众矢之的。
眼看跑是跑不掉了,杨可秀索性放下沉重的行李包,撩开额前的乱发,走到杜怀清面前先哼了一声,然后轻蔑地看着他:
“现在是九十年代了,村里出门打工的年轻人都走了过半了,何尝我就不能走了?”
“说什么出门打工,你这贱人分明是想去找别的男人,我儿子子俊尸骨未寒,你这么做怎么对得住他?”杜怀清说的理直气壮,气得簌簌发抖。
杨可秀更气,一手叉着腰,一手指着杜怀清,大声嚷嚷:“杜怀清,你儿子人都不在了,我要改嫁又何必偷偷摸摸?我就是跟别人好上了,那又怎么样?”
记忆中,这是杜雨桥第一次看到他妈妈这样凶悍无理的样子,这时连旁人都看不下去了,七嘴八舌地指责她。
一位和杨可秀年龄相仿的年轻人,气愤愤地出面指责:
“杨可秀,你要离家改嫁也行,那就按村里老规矩办,你得赤脚走过用金樱子铺的十丈路程。”
“不错,还是村长说的对,我们去砍了金樱子来。”话说着已经有几位年轻人去砍了金樱子。
农历五月,正是金樱子花盛开的时候,月夜下,只见洁白无瑕的金樱子花含珠带露,像极了与其同期盛开的栀子花。
可是它既没有栀子花的芳香,也没有栀子花的柔和。
金樱子从茎到叶,再到花朵,除了刺还是刺,就算长出来的果实也是通身长满了毛刺。
按照当地旧俗,但凡有女子背弃老公与别的男人私奔,就要赤脚走过十丈用金樱子铺设的路。
一般人因为害怕那被刺穿脚板的痛苦,就会放下出走的念头与家夫重修旧好。
此时金樱子已经铺好,虽然仓促之下只铺了大概三丈左右,但要走过三丈长的金樱子路,一双脚也会被刺得千疮百孔。
大家把杨可秀逼向铺满金樱子的路,杜雨桥这才发现把事情弄大了,情急之下拦在路口,不让他妈妈踏出第一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