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家出走(十二章)
虽然家庭已经变得如此不堪,同时生活还得继续不是。我仍然在努力寻找一条路,一条通往学习之路。尽管我知道会很难,不做岂不是更没有希望。
关于学习,既然我改变不了我爸爸的习惯,那就改变我自己。
于是我调整学习时间。一个是利用放学路上时间,路上回忆全天老师讲授的重点知识。找个肃静点的地方,双腿骈起来席地而坐,书包放在大腿上权当书桌,拿出书本开始写作业。
流动的书桌,没有干扰,岂不美哉,直到天黑才慢慢悠悠回家。
有时我特意在离家不太远的地方看书,在家里一抬头就能看到我。我就是希望我爸妈看到我,想他们的孩子因为他们而不想回家。
说白了就是希望他们别在冷战,这个家实在太缺少温暖了。
在我爸眼中我还是可有可无,什么时候回家也不会找我,平时就没问过我学习上的事,就好像我不是这家的孩子一样。
第二个就是早上早起学习,我年轻时觉特别大,太早起不来,我就让我三哥叫我,叫不醒就推我,直到推醒为止。
最初几天,即使推醒也真的不爱起,被窝里热热乎乎,露出的胳膊冷飕飕的。每次都是磨蹭几分钟才起,时间长了就习惯了。
冬天更遭罪了,农村没有取暖设备,半夜时室外一般都三十六、七度,室内温度也得零下二十度左右。
我起来坐在桌前,被子盖着脑袋连同身体,只露出两只眼睛和两双手,能看书能写字就行,头顶着昏黑的小瓦数白炽灯。
我妈妈那时基本整宿咳嗽了,我在学习时,我妈妈时不时就咳嗽。我能感觉到我妈尽量抑制,怕她咳嗽影响到我学习。我有时看到我妈抓着被角捂着嘴,憋着咳嗽时她的喉咙会发出粗粗的喘鸣,实在憋不住时才爆发很大声音的咳嗽,尽量减少咳嗽的频率。
我妈早上仍旧起床给我做饭,基本还是土豆汤或酸菜土豆泡汤饭。我忙三火四吃完了,赶紧背起书包上学,还有十里路要走呢。
由于无法带饭,中午常常吃不到饭,到放学时就饿得厉害,还要在路上学习,每天都是月上杆头才回。
久而久之我就得了胃病,一张嘴就往出淌酸水,胃有时也会疼。初三时就吃三九胃泰和朱砂养胃丸。偶尔我妈也给我钱让我买午饭,可每次我都偷偷省下来,给她买茶碱片吃(一种镇咳药),只能暂时缓解,无法彻底根治。
我爸和我妈还是一如既往地冷战。最初我假装不知道他们吵架,但心里这关过不去啊。回家看到他们扭头别棒,心里就像针扎一样难受。
我先试图跟他俩单独说,后来感觉根本不起作用。
有一天他俩又吵架了,我爸爸躺里屋炕上,到吃晚饭时我叫他也不起来。他头朝下躺着,我就上到炕上,先是摇晃他脑袋,没有反应。于是我用两只手周我爸的脑袋,让他起来吃饭,我爸还是假装睡觉,不肯看我一眼,也不起来。
那天我也没压住火气,我就大声说“爸妈,你们老这样吵架,想过我多么难受吗?再说了你们净活能活多少年,得为我想想啊!”
我妈听我这么说,偷偷地抹眼泪,我爸还是该睡觉睡觉。
我在学校时也会想家里的事。想他们在家是不是又打仗了?每次到家我习惯了先看爸妈的脸色,一看便知又冷战了。
当我学习时,我爸一如既往地把收音机放最高音量;当我学习时,他们仍然在冷战。我感觉我的心憋得老大,我内心的感受是很痛苦的。
久而久之我就感觉学习或者看书时,胸口窝处就会不舒服,起初不太明显。
后来越来越厉害了,这是后话。
我感觉我在这个家就要窒息了,要废了。于是我萌生一个大胆的想法,离家出走。
那天是周日,我妈去小园摘豆角想去街里卖,我到小园跟我妈聊了会天儿。其实说是聊天也是有一句没一句的。
我妈只顾摘豆角,明显没感觉到我的情绪,其实我在跟我妈聊天时,眼睛里已经全是泪水了,害怕我妈看出来,我强忍着说话,也不正脸看我妈。
聊了会儿,我回屋打开柜子,从里面翻出五块钱,向街里车站走去。
我坐在车站里,边想边流泪,我想我的去向是哪里?我妈的病能啥样?我走了我妈妈会不会想我?想我了怎么办?…
甚至我在想,我妈能不能出来找我?找不到我怎么办?她出来身体能承受得了吗?会不会有什么危险?……
窗外一趟趟往返的车辆,售票员一遍一遍地用喇叭喊,亲爱的顾客,去哪哪儿的车马上要发车了…。
此时我的腿就像灌了铅一样沉。
我在车站大约待了两个多小时,也想了两个多小时,也哭了两个多小时,最后还是放弃了离家出走的念头。
当我往回走时,在街西碰到我哥正推着车子,眼睛四外搜寻着…
我一边跟我哥往家走一边聊天,原来是我妈摘完豆角进屋时,没有看到我,屋里屋外喊我还没有找到我。我妈就有种预感,她翻开柜子查看,一看少了五块钱,立马就明白了,
我妈说“老四从来没私下拿过钱,一定是离家出走了”。
我妈赶紧找我大哥,说我可能是离家出走,所以就发生我哥找我的事。
说来惭愧,在我家发生任何事情时,出头的永远是我妈和我哥,爸爸的角色去哪儿了?
跟我哥回到家,我妈摘完的豆角还在院子里,我妈看见我哥我俩回来了,没有说更多的话,我明显看到我妈的眼圈红了,眼里含着泪花。
直到后来我妈都一次没问过我离家出走的事,不想揭这个伤疤。可见我妈是一位多么明智的女性。
从那以后,我感觉我妈像变了个人。我能感觉到不那么关注我爸的行为了,他爱躺着就躺着也不说。
我爸依然没有任何变化,整天躺着谁也不跟谁说话,除了听收音机,再就是听到他常常深叹气。
我妈能关注到我情绪的变化,只是她从来不说。
我能时刻注意我妈情绪的变化。一天晚上,我明显看出我妈心情很低落。我就躺在炕上陪她唠嗑,我妈不太说话,只是我自己一直说。
突然我妈去柜子里拿出一个白色口袋,口袋有个洞,我妈拿出针线缝。直觉告诉我,我妈这是想出去“要饭了”(东北要饭就是逃荒的意思)”。
我看到后啥也没说就哭了,我妈也不说话。我没注意她缝完没有,反正又放回柜子里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