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光晕下的刻度
郝祥的目光快速扫过视野内为数不多的几桌客人——一些谈生意的商界精英、还有举止亲昵低调的名流情侣……但没有他期待的那个身影。他的心悬着,拳头在身侧无意识地微微握紧又松开,目光投向入口处的接待台。
一位穿着熨帖得一丝不苟黑西装的领班无声地滑步上前,嘴角的弧度训练有素:“先生您好,请问有预约吗?”
“呃……有!”郝祥喉咙动了一下,声音尽量保持平稳,“一位邢小姐订的位置。”
听到那个姓氏的一瞬间,餐厅领班的眼神中似乎有极其短暂的锐光闪过。眼中的锐光随即就被更深邃的恭敬所覆盖:“邢小姐已经到了,请随我来。”他微微躬身,做了个无可挑剔的引导手势。
郝祥随着餐厅领班穿过几处由半透明屏风巧妙隔开的用餐区。落地玻璃外,是令人眩晕的城市全景。
郝祥脚下光滑洁净得一尘不染的地板反射着他略微绷紧的身影。他走过一对衣着精致、低声交流着什么的老夫妇身边,无意中瞥见了对方餐盘边那把搁在昂贵骨瓷咖啡碟上、银光闪闪的镀金茶勺。
郝祥只是极其短暂的看了一眼,脚步也未曾停顿,但那一瞥之下,茶勺把手上镌刻的、在阳光下折射出细碎光芒的天使大酒店的Logo花纹,就像一道冰冷的刻度线,在他心里划下了第一道关于“距离”的清晰刻痕。
餐厅领班最终停在了一处视野绝佳、由巨大的落地窗环抱的卡座旁,那里是整个餐厅旋转视角最开阔的区域之一。
邢茉已经到了有些时候,她背对着入口的方向坐着。
简单的白色衬衫搭配剪裁精良的卡其色阔腿裤,微卷的长发随意地挽在脑后,露出她线条优美而清冷的后颈。
午后的阳光穿透玻璃,为邢茉周身晕染开一层近乎透明的光晕,让她整个人都仿佛融进了窗外的天光云影中。桌上放着半杯柠檬水,她一只手随意搭在铺着雪白亚麻桌布的桌面上,另一只手支着自己的下巴,正出神地眺望着窗外脚下川流不息的城市脉络。姿态是如此的放松,却又散发着一种无形的、绝对静谧的气场,仿佛将这顶级餐厅所有的背景音都被隔绝在外。
“邢小姐,您的客人到了。”餐厅领班用无可挑剔的音调轻声的通报。
邢茉闻声,缓缓的转过头来。
光线从侧面勾勒过她的脸颊。今天她的妆容极其淡雅,几近素颜,却反而衬得那双眼睛更加黑白分明,清透得惊人。她的目光没有任何情绪上的预热,就好像平静无波的深潭水面,直直地投向郝祥。嘴角那微微扬起的弧度,达到了一种极致的优雅:
“郝警官,很准时。请坐。”
声音平静而清澈,就好像被她杯中浮着的那片柠檬过滤过一样。没有过多的寒暄,也没有多余的客套。邢茉的那双眼睛落在他身上,没有了昨天晚上月下那丝不易察觉的、因“路见不平”而生的涟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让人感受到压力的专注,就感觉像是在评估一件精密仪器刚拆封时的初始状态是否合格。
郝祥心头那点因为身着正装踏入陌生环境而激起的波澜,在她平静的注视下瞬间化作了无声的潮汐,悄然地退去。他拉开椅子坐下,皮革发出轻微的摩擦声:“邢小姐客气了。应该我谢你请客才对。”他努力让自己的笑容显得自然真诚。
餐厅侍者无声而迅捷地为郝祥添水,又奉上精致的皮质菜单本。
邢茉并没有立即拿起菜单,她的指尖在清澈剔透的玻璃杯壁上极轻地滑动了一下,邢茉的目光并未从郝祥脸上移开分毫:“刑警队的第一天,感觉如何?”问题来得直接,平铺直叙,带着一种理所当然、不容回避的锐度。她的语气不像是朋友间的闲聊探问,更接近一种上级对刚完成调动的新丁进行的、公事化的首次状态的确认。
郝祥脊背下意识地更挺直了几分。提到新工作,眼底那纯粹的热忱毫无阻碍地燃烧起来,带着刚毕业的警校生特有的、未经磨砺的理想主义光芒:“非常好!有点紧张,但更多的是兴奋!就是卷宗太多了,感觉几天几夜也看不完……”他略显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这个习惯性的小动作在正装加持下显得有些笨拙但又非常真实,“昨晚的那个小案子,其实我处理的挺笨的,没想到署长竟然这么看重,还给了我独立查案的机会……”提到署长的“赏识”,他的语气里是毫无掩饰的感激与受宠若惊。阳光恰好透过巨大的玻璃穹顶落在他年轻蓬勃的脸上,那份昂扬感几乎要满溢出来。
邢茉静静的听着,指尖的滑动停止了。她的眼睫极其细微地垂覆了一下,遮蔽了瞳孔深处一闪而逝的轻笑。署长?看重?那点可笑的、用肮脏交换而来的所谓“机遇”?她端起杯子,并没有喝,只是用冰凉的玻璃杯壁轻轻地贴了贴自己的下唇,仿佛是借那一点冰冷来压制唇角可能泄露的真实弧度。
“独立查案,是刑警最锋利的刀,”她放下了手中的杯子,声音平稳得听不出任何情绪波动,目光却像无形的探针,精准地刺探着他眼底的每一分光亮,“用好了,可以斩妖除魔;用不好,也会伤人伤己。”她停顿了一下,空气仿佛凝固了一瞬,“压力会大得超乎想象。感觉,扛得住?”
“扛得住!当然扛得住!那可是我在警校时候的梦想!”郝祥几乎没有任何犹豫,回答得斩钉截铁,年轻的脸庞因为信心和使命感的注入而焕发着逼人的锐气,“在学校训练时模拟实战,教官就说过我抗压能力还行!现在有了实践机会,只要能破案,再苦再累都不怕!我相信正义一定能压倒那些躲在暗处的肮脏东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