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章 风山七中（二）

林默和苏曼并没有急于进入。他们知道，夜晚，当所有的光都退去，当那些被压抑的记忆和怨恨从墙壁的缝隙里渗透出来时，这里，才是它真正的主场。

两人在学校附近找了一家廉价的小旅馆，休息了整整一个白天。林默需要恢复在荫山村消耗的体力和精神，而苏曼，则需要为今晚那场关乎“她”的宿命的审判，积蓄所有的精力。她整整一个下午都坐在窗边，一动不动地望着远处那所废弃学校的轮廓，眼神平静得可怕，像一个即将要踏上刑场的、冷静的刽子手。

夜幕，如同巨大的黑色天鹅绒，悄无声息地，笼罩了这片被城市遗忘的角落。

当远处的城市灯火如同星河般亮起时，这片区域，则陷入了更深沉的、仿佛能吞噬一切声音和光明的黑暗。

林默提着那个装着蜡笔和日记本的外卖箱，与换上了一身便于行动的黑色运动服的苏曼，再次来到了那扇锈迹斑斑的、如同地狱之门般的学校大门前。

冰冷的铁门上，用红色的油漆，潦草地喷涂着几个大字——“内有恶鬼，擅入者死”，字迹的下方，还有几道像是被什么利爪划过的、深可见骨的抓痕。

“我先进去。”苏曼的语气平静，却不容置喙，“有些事，我必须一个人先去确认。”

“不行！”林默立刻反对，“我们说好了一起行动！里面太危险了，更何况，我们根本不知道那个下单者是谁！”

“我知道他是谁。”苏曼看着他，那双清澈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林默看不懂的情绪，“林默，相信我。你只需要在十二点前，把东西送到天台。在那之前，不要来找我，也不要干涉任何事。2”

说完，她不再给林默任何反驳的机会。她的身影，如同最敏捷的黑猫，在那锈迹斑斑的铁门上轻轻一点，便悄无声息地翻过了那道高高的围墙，很快，便消失在了校园深处那片浓重的、如同实体般的黑暗之中。

林默看着她消失的方向，心中涌起一股强烈的、不祥的预感。

他知道，苏曼一定有什么事情瞒着他。

他没有再犹豫，也从工具包里拿出一把液压剪，剪断了门锁，闪身进入了这片被死亡和怨恨笼罩的禁地。

他不能完全按照苏曼说的去做。他必须跟上去，至少，要搞清楚她到底想干什么。

校园里，杂草丛生，比人的膝盖还高。晚风吹过，卷起地上的落叶和废纸，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无数冤魂在低语。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重的、混合着霉菌、尘土和腐烂植物的、令人作呕的阴冷气息。

林默贴着墙根，小心翼翼地，循着苏曼可能留下的痕迹，朝着那栋黑漆漆的、如同巨大墓碑般的三号教学楼潜行。

就在他即将要靠近教学楼大门时，他突然停住了脚步，猛地将自己藏进了一个早已破败的、只剩下骨架的公告栏后面。

因为，他看到了。

教学楼一楼的走廊尽头，突然亮起了几道刺眼的、晃来晃去的手电筒光束！

紧接着，一阵大呼小叫的、充满了兴奋和作死意味的嘈杂声，打破了这里的死寂。

“卧槽！兄弟们！看到没！这就是传说中的风山七中！阴气够不够重！”

“疯耗子牛逼！这地方都敢来！榜一的大哥火箭刷起来！”

“前面的兄弟们小心点，我怎么感觉背后凉飕飕的……”

林默的眉头紧紧地皱了起来。一群……作死的蠢货。

他探出头，借着那些晃动的手电筒光，看清了那群人的样子。

那是一个由六个年轻人组成的、典型的网络直播团队。领头的，是一个染着夸张黄毛、拿着自拍杆、正对着手机镜头眉飞色舞的青年，他应该就是那个主播疯耗子。他身后，跟着一个扛着专业摄像机的摄影师，和一个负责打光的女孩。剩下的三个人，两男一女，则像是被拉来凑人气的嘉宾，脸上带着既兴奋又害怕的表情，不断地咋咋呼呼，为直播间制造着效果。

他本不想与这群人产生任何交集，只想等他们闹够了离开。

但紧接着，当手电筒的光芒，扫过那群人时，林默浑身的血液，都几乎要凝固了。

在那群咋咋呼呼的年轻人中间，他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一个穿着白色连衣裙、看起来文静而又柔弱的女孩，正低着头，双手紧紧地抓着自己的衣角，身体微微发抖，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对周围环境的恐惧和不安。

是苏曼！

林默的大脑，瞬间一片空白！

她……她是什么时候，用什么方法，混进了这支直播团队里？！她所谓的“一个人先去确认”，指的就是这个吗？！

他看着那个在人群中，显得那么柔弱无助的苏曼，心中涌起了一股极其复杂的情绪。

他知道，苏曼一定有一个他完全不知道的、周密的计划。

林默看着那个正在表演的苏曼。

他知道，今晚，他不能再置身事外了。

他必须跟上去，不仅仅是为了完成订单，更是为了弄清楚，苏曼这场复仇大戏的背后，到底隐藏着怎样的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