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第四位牌友（六）
林默握紧了那面冰凉的八卦镜，深吸一口气，重新推开了地下室那扇虚掩的铁门。
他觉得自己已经掌握了全局，接下来要做的，就是扮演好那个“拯救者”的角色。
棋牌室里，三位老人依旧坐在牌桌旁，神情恍惚，互相戒备着。他们看到林默再次进来，脸上都露出了惊疑不定的表情。
林默没有理会他们，他的目标，是那个空着的、属于“老张”的东风位。
他绕过牌桌，一步一步地，朝着那个空座位走去。他手中的八卦镜，在昏黄的灯光下，泛着一丝冰冷的、金属的光泽。
就在他的手即将要将八卦镜放在座位上的前一秒。
一股比之前任何时候都更加浓郁、更加阴冷的寒气，突然从那个空座位上爆发出来！
那股寒气，带着无尽的悲凉和绝望，瞬间笼罩了整个棋牌室。
紧接着，那个空座位上，一团浓郁的黑气开始凝聚，最终，化为了那个穿着旧外套的、模糊的“老张”的身影。
“别……别放……”一个沙哑的、充满了痛苦的声音，从黑影中传来，“那是……镇魂镜……一旦放下去……我就真的……永世不得超生了……”
林默的心脏猛地一跳，他立刻停下了动作，警惕地看着眼前的鬼魂。
“张磊……我的儿子……”老张的鬼魂发出了一声长长的、充满了悲怆的叹息，“他……他也在骗你啊……”
“什么？”林默的大脑一片空白。
“李建国的故事，是谎言。我儿子的故事，是更恶毒的谎言。”老张的鬼魂，开始向林默揭示这盘棋局最深处、最黑暗的秘密。
“当年，他们三个，确实和我打牌时出老千了。我一生气，就回家了。可是……”老张的声音里，带上了无尽的怨毒，“可是，我不是被他们气死的。”
“我真正的死因，是我那个孝顺的儿子，为了骗取我那份高额的保险，在我每天喝的药里，加了过量的、会诱发心脏病的药物！”
“那天晚上，我只是受了点气，本来睡一觉就没事了。可我喝了他端来的那碗‘安神药’之后，就再也没有醒过来……”
这个真相，像一把重锤，狠狠地敲在了林默的心上！
“他害死了我，拿到了保险金。但他又害怕，怕我化为厉鬼，回来找他报仇。”老张的鬼魂凄厉地笑着，“所以，他花了大价钱，请了一个黑心的法师，布下了这个恶毒的‘三才镇魂局’！”
“他把我当年最好的三个牌友，用幻术困在这里，不仅让我以为是他们害死了我，也让他们自己，都坚信是他们三个合伙害死了我！让他们永远活在害死兄弟的负罪感和恐惧之中！”
林默瞬间明白了。那三位老人之所以会说出那些颠三倒四、互相矛盾的话，是因为他们都被困在了“自己是凶手之一”的幻觉里！
“那他们为什么会互相猜忌，都说另外两个是鬼？”林默追问道。
“因为，”老张的鬼魂声音里充满了嘲讽，“这也是我儿子那个局的一部分。他让他们每个人，都在幻觉里，‘看’到另外两个同伴，因为承受不住折磨而‘死’去，变成了鬼。所以，在他们每个人的认知里，自己都是那个苦苦支撑的、唯一的‘活人’，而另外两个，是早就被怨气同化了的‘鬼’。这是一个让他们永世无法信任彼此的、最完美的‘谎言囚笼’！”
林默看着那三位还在瑟瑟发抖的老人，心中五味杂陈。原来，他们不仅是受害者，也是被自己“虚假的罪行”所折磨的可怜人。
“而你手里的那面八卦镜，”老张继续说，“根本不是什么‘法器’！那是这个镇魂局最核心的‘阵眼’！一旦放下去，就会彻底将我的魂魄，永远地镇压在这张牌桌之下，再无翻身之日！”
林默看着手中那面已经裂开的八卦镜，只觉得它重如千斤，烫得他几乎要拿不住。
他终于明白了。
从头到尾，他都只是一个被利用的棋子。
“那我送来的这副麻将……”林默颤抖着问。
“是我点的。”老张的鬼魂回答，“这个局太稳固了，我根本出不去。我只能用我最后一点力量，通过平台，点一份‘外卖’进来。我需要一个‘外来者’，一个能看穿所有谎言的、聪明的人，来帮我。”
“师傅，”老张的鬼魂，第一次用上了和那三位老人一样的、恳求的称呼，“现在，只有你能帮我了。”
“你想让我做什么？”
“烧了它们！”老张的鬼魂指向那张老旧的麻将桌，和那副崭新的麻将牌，“这张桌子，是阵法的根基。那副牌，是新的‘锁链’。只要你一把火，将它们全部烧掉，这个局，自然就破了！”
“到时候，我能得到解脱，他们三个，也能恢复神智。而我那丧尽天良的儿子，再也没有了阵法的庇护，我……就能亲自去找他，讨回我的公道了！”
老张的鬼魂，对着林默，缓缓地、深深地……鞠了一躬。
“求求你。帮我这个可怜的父亲，清理门户。”
林默站在原地，一动不动。他的大脑，在经历了一系列反转再反转的冲击后，反而进入了一种前所未有的、冰冷的平静状态。
他没有立刻相信老张。
他知道，在这个地下室里，他听到的每一个字，都可能是一个新的、更深的陷阱。他必须找到一个绝对客观、不受任何一方干扰的证据。
他谁都不能信，他只能信自己。
林默的大脑飞速运转，他想起了自己成为骑士以来的所有经历。他想到了一个被他忽略的、最根本的问题——这份订单，到底是谁下的？
他没有理会任何人，而是拿出了自己的手机，点开了那个已经显示“已完成”的【订单号：811】的详情页面。
他的目光，在页面上飞快地扫视，最终，落在了那个很不起眼的、可以展开的**“客户备注”**栏上。
之前的订单，这里通常是空的，或者写着“快点送”、“送到门口打电话”之类的简单要求。
林默抱着最后一丝希望，用微微颤抖的手指，点开了它。
备注栏里，出现了一段看起来像是随手抄来的、毫无意义的、类似打油诗的文字。
只有三句，不成格律，甚至有些不通顺。
林默看着这几行字，先是一愣，随即，他的瞳孔猛地收缩！他将每句诗的第一个字，连了起来！
他缓缓地抬起头，目光穿过那三个还在瑟瑟发抖的老人，直直地看向那个由黑气构成的、老张的鬼魂。
在所有人惊疑不定的注视下，林默缓缓地、一字一顿地，念出了第一句诗的第一个字。
“救……”
他的声音不大，但在这死寂的地下室里，却如同平地惊雷。
那三个老人听到这个字，脸上露出了茫然的表情。
而对面的鬼魂老张，那团由黑气构成的身影，却剧烈地晃动了一下。
林默的心脏开始狂跳，他知道，自己找对方向了！
他继续念出了第二句诗的第一个字。
“救……”
这一次，老张的鬼魂晃动得更加剧烈，他那由黑气构成的、模糊的“脸”，猛地转向了林默，仿佛在确认着什么。
林默深吸一口气，他没有再念下去，而是用一种询问的、带着最后一丝试探的眼神，与那个黑影对视着。
整个棋牌室，陷入了一种诡异的、长达十几秒的沉默。
就在那三位老人即将要不耐烦地开口时，那个一直用沙哑、悲愤的声音说话的鬼魂老张，突然用一种截然不同的、充满了无尽痛苦和解脱的、颤抖的语调，接上了林默的“暗号”。
他缓缓地，念出了最后一句话。
“……我心向明月。”
诗句的开头，是一个**“我”**字。
救……救……我！
这不再是猜测！这是一封用尽心机、藏在平台规则之下的求救信！
林默瞬间明白了所有！
这不是打油诗，这是老张在下单时，用他最后一点清明的意识，写下的、唯一可能不被他那歹毒儿子篡改和监视的求救信号！
他不敢直接写“救我”，因为可能会被阵法察觉。所以，他用一首藏头诗，将自己最绝望的呐喊，隐藏在了这字里行间！
他赌的，就是一个足够细心、足够聪明的“骑士”，能够看穿这一切！
林默看着眼前这混乱的一切，眼神却变得异常平静。他知道，现在，该由他来为这场持续了十年的闹剧，画上句号了。
“你说的，烧了这张桌子，就能破局，对吗？”他对着老张的鬼魂，用一种确认的语气问。
“没错！”老张的鬼魂发出了肯定的、充满怨毒的咆哮，“这张桌子，是那个逆子布下的‘镇魂局’的根基！烧了它，我才能出去！我一定要亲手……清理门户！”
林默点了点头。
他知道，这不再是简单的“帮助”，这是在执行一场迟到了十年的“审判”。
他没有再多说一句废话，径直走到了那张老旧的麻将桌前。他环顾四周，棋牌室里没有任何可以引火的东西。
他想了想，从口袋里，掏出了自己的打火机。
一簇小小的火苗，瞬间燃起，贪婪地舔舐着那张饱含了十年恩怨和谎言的麻将桌。
在火焰燃起的瞬间，整个地下室的“镇魂局”开始剧烈地晃动。墙壁上渗出的黑色液体迅速褪去，空气中那股阴冷的气息也开始消散。
鬼魂老张看着那熊熊燃烧的火焰，那团由黑气构成的身影，缓缓地转了过来，对着林默，深深地、深深地鞠了一躬。
那一个鞠躬，饱含了十年的等待、痛苦、感激和即将复仇的快意。
然后，他化作一道充满怨念的黑气，不再受任何束缚，呼啸着冲出了地下室，消失在茫茫的夜色之中，去寻找那个他该去找的人。
而那三位老人，随着阵法的彻底破碎，他们眼中那长达十年的幻觉和癫狂，也如同潮水般退去。无尽的疲惫和后怕涌了上来，他们再也支撑不住，纷纷从椅子上滑落，瘫倒在地，劫后余生。
林默站在火焰前，火光映照着他年轻而又平静的脸。
他看着这一切，心中五味杂陈。
他只是一个送外卖的，却无意中，成为了一个父亲复仇的“递刀人”，也成了一个迟到十年审判的“执行者”。
他关上地下室的门，将那场燃烧的恩怨隔绝在身后，转身，走进了城市的夜色之中。
这个世界，远比他想象的更加复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