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 跨越生死的等待(三)
当林默从老狗“小黄”那漫长而又孤寂的记忆中挣脱出来时,他看向眼前这个鬼魂的眼神,已经充满了深深的敬意和怜悯。
他没有再多言语,只是缓缓地走上前,蹲在长椅旁,小心翼翼地,将那个用绒布包裹的怀表,慢慢地解开。
一块银色的、带着岁月划痕的老式怀表,出现在了月光之下。
林默轻轻地按了一下怀表顶端的按钮,“啪嗒”一声轻响,表盖弹开了。里面,镶嵌着一张小小的、已经褪色发黄的黑白照片。照片上,一个穿着军装的、笑容灿烂的年轻士兵,正亲密地抱着一只还没断奶的小奶狗。
当小黄的鬼魂看到这张照片时,它那一直眺望着远方的、浑浊的虚幻眼眸,第一次,有了焦点。
“呜……呜……”
它的喉咙里,发出了低低的、充满了无尽委屈和思念的呜咽声。它伸出虚幻的头,轻轻地、反复地,用自己的脸颊,去磨蹭那张冰冷的照片,仿佛想通过这种方式,再次感受到主人手掌的温度。
在倾诉完所有的思念后,小黄不再焦躁,它安静地趴在长椅上,将自己的头,枕在那块打开的怀表旁边,然后,满足地,缓缓地,闭上了那双浑浊的眼睛。
它的执念,在看到主人“遗容”的这一刻,似乎终于得到了安放。
林默静静地看着这一幕,他知道,当一个鬼魂放下了最深的执念,就意味着它的魂体即将消散。小黄的等待,终于要画上句号了。
然而,几分钟过去了,小黄的魂体虽然变得比之前更安详,却没有丝毫要消散的迹象。它依旧趴在那里,像一个只是睡着了的普通老狗。
林默的心中,升起了一丝困惑。难道,还有什么东西,让它无法彻底释怀?
就在这时,一个沙哑的、带着浓重风霜气息的声音,突然从站台的另一端响了起来。
“它走不了的。”
林默浑身一僵,猛地回头,立刻摆出了戒备的姿态。
他看到,一个穿着洗得发白的旧军装、身影同样半透明的“人”,正一瘸一拐地,从站台的阴影里走了出来。那是一个看起来五十多岁的老兵,他的左腿,从膝盖以下,是空荡荡的。他同样是一个鬼魂。
老兵鬼魂的脸上,布满了岁月的沟壑,他走到长椅旁,没有看林默,而是将目光,投向了趴在那里的小黄,眼神里充满了复杂的情感,有怜悯,有敬佩,也有一丝同病相怜的悲伤。
“你是谁?”林默警惕地问。
“一个运气比较好,多活了几十年的‘逃兵’罢了。”老兵鬼魂自嘲地笑了笑,在长椅的另一头坐了下来。
“我认识它主人。”老兵看着小黄,缓缓地开口,像是在讲述一个早已被遗忘的故事,“他叫林国强,我们是同一个连的兵。那小子,是我们那批新兵里,最猛的一个,也是……最想家的一个。”
“每次熄灯后,他都会拿出这块怀表,偷偷地看他和小黄的照片。他说,等打完了仗,他就要回老家,开个小卖部,养着小黄,给它娶个媳妇,生一窝小狗崽子。”
“可惜啊……”老兵长长地叹了一口气,“他没等到那一天。一次高地争夺战,一颗炮弹就在我们身边炸开,是他猛地把我推开,自己却被弹片削掉了半个脑袋……当场就没了。而我,只是被炸断了一条腿,活了下来。”
老兵伸出虚幻的手,轻轻地,抚摸着小黄那同样虚幻的、毛茸茸的头。
“所以,它走不了。”老兵看着林默,眼神里多了一丝解释,“因为它等的那个主人,客死他乡,尸骨无存。他的魂,回不来。他的尸骨,也永远地留在了那片异国的土地上。”
“小黄它,等不到主人完整的‘归来’,所以,它那份执念,就永远差了那么最后一点点,无法圆满。它只能在这里,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地,困在这场永远不会有结局的等待里。”
老兵的话,像一把重锤,狠狠地敲在了林默的心上。
小黄的执念,不是等不到“人”,而是等不到“魂”。它在等的,是主人那份能够跨越山海、魂归故里的执念。
这,是一个无解的死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