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 58路公交车（一）

吱呀——”

随着林默踏上公交车，那扇老旧的车门在他身后，用一种极其缓慢的、令人牙酸的速度，重重地关上了。车厢内那股混杂着潮湿霉味、劣质塑料和若有若无铁锈味的气息，将他彻底包裹。

车内灯光昏暗，几根老旧的灯管“滋滋”地闪烁着，将整个车厢映照得一片惨白，角落里堆积着厚厚的阴影。车窗上布满了水汽，看不清外面的景象，将这辆车与整个世界都隔绝开来，形成了一个密不透风的、移动的铁盒子。

林默的心，下意识地提了起来。

他投了币，目光快速而又隐蔽地扫视整个车厢。

这辆末班车上，乘客不多不少，差不多十一个人，稀稀拉拉地分布在各个角落，像一盘被随意撒下的、疲惫的棋子。他们看起来，都像是被这座城市榨干了最后一丝精力后，才踏上归途的夜归人。

最靠近司机的位置，坐着一个戴着老花镜、头发花白的老大爷。他穿着一件洗得有些发旧的中山装，正靠在窗边打盹，头随着车辆的晃动一点一点的，像是随时会磕在玻璃上。他的腿边，放着一个装满了青菜和豆腐的菜篮子，显示着他刚刚结束了一天的忙碌。

老大爷身后，是一个穿着蓝色代驾马甲的年轻小伙。他显然刚刚送完客人，脸上带着掩饰不住的倦意，正低着头，用手机刷着短视频，但眼神涣散，显然只是在用这种方式来打发垃圾时间。

过道的另一侧，一个穿着校服、戴着厚厚眼镜片的高中生模样的男孩，正趴在自己的书包上，睡得正沉。他的书包拉链没拉好，露出了里面一叠厚厚的、写满了红色批注的试卷。

中间位置，一个穿着沾满油渍和尘土工服的农民工，占据了两个座位。他身上散发着浓重的汗味和一股廉价烟草的味道，将一个黄色的安全帽紧紧地抱在怀里，头靠着椅背，睡得像一头累倒的熊，甚至还发出了平稳而有节奏的鼾声。

不远处，一个看起来二十七八岁的白领男子，与周围的环境格格不入。他穿着一身笔挺但满是褶皱的名牌西装，领带被扯得歪歪斜斜。他正靠着窗户，闭目养神，但紧锁的眉头和无意识地用手指敲击着膝盖的动作，暴露了他内心的疲惫与焦虑。他身旁，放着一个看起来很昂贵的真皮公文包。

白领男前面，坐着一个打扮时髦的年轻女孩。她戴着耳机，正对着自己小镜子里的脸，仔细地补着口红。她似乎对周围的一切都漠不关心，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

过道对面，一对年轻的小情侣正在无声地“冷战”。女孩扭头看着窗外，肩膀微微抽动，像是在哭。男孩则一脸烦躁地刷着手机，两人之间隔着一个座位的距离，气氛冰冷而又尴尬。

在白领男的斜后方，坐着一个更年轻的女孩。她看起来像个大学生，背着一个双肩包，穿着一件洗得有些发白的牛仔外套。她正低着头，专注地玩着手机，屏幕的光映照着她那张清秀而又略带紧张的脸。她的手指在屏幕上快速地滑动着，但似乎并没有看清内容，更像是在用这种方式来掩饰自己的不安。

最后排，一个提着大包小包、像是刚从外地火车站出来的中年妇女，正费力地将一个巨大的、红白蓝相间的编织袋往座位底下塞。她一边塞，一边用家乡话小声地抱怨着什么，脸上写满了旅途的辛劳。

最后排的角落里，坐着一个与白领男气质截然不同的西装男人。他约莫五十多岁，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戴着一副金丝眼镜，手里捧着一本书。他没有睡，也没有玩手机，只是静静地看着书，神情专注，仿佛这辆嘈杂的公交车是一个安静的图书馆。

他没有再多看，选择了后排一个靠窗的、既能观察到全车，又能随时看到后门的位置，坐了下来。

车辆缓缓启动，驶入了无边的夜色之中。

车厢里，除了发动机那沉闷的轰鸣声，和车轮压过路面积水时溅起的“哗哗”声之外，再无别的声音。老大爷依旧在打盹，农民工的鼾声平稳，中年妇女在摆弄着她的行李。

死一般的寂静，却又充满了生活该有的、疲惫的常态。

林默靠在冰冷的椅背上，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知道，在情况未明之前，任何轻举妄动，都可能招来致命的危险。

他开始仔细地观察周围的环境。

这辆58路公交车，太老旧了。座椅是那种早已被淘汰的、硬邦邦的绿色塑料座椅，扶手上满是划痕和锈迹，地板上甚至还能看到一些早已干涸的、暗褐色的污渍。

林默的目光，最终落在了那个一直被他忽略的地方——驾驶座旁边那个本该属于售票员的位置。

那里，坐着一个“人”。

那是一个穿着一身老式蓝色公交制服的年轻女孩。她的身形很纤细，坐姿笔直，一头乌黑的长发整齐地束在脑后。从侧面看，她的脖颈修长，皮肤白皙，像一尊精致的瓷娃娃。

车厢里的其他乘客，稀稀拉拉地坐着，都像普通的夜归人，或打盹，或看手机，或麻木地望着窗外。

林默选择了后排一个靠窗的位置坐下，不动声色地观察着。

他注意到，她那身看起来还算整洁的蓝色制服，在袖口和领口的位置，有一些不明显的、像是被水浸泡后又晾干的、淡淡的水渍。

更让他感到心惊的是，她胸前那个本该别着姓名和工号的蓝色塑料名牌。

那上面，没有名字。

只有一片像是被什么东西腐蚀过的、暗褐色的污渍，那污渍的形状，像一滩干涸的、无法辨认的血迹。

就在林默试图看得更清楚，想从那片污渍中分辨出哪怕一个字时，那个一直面朝前方的售票员，突然，缓缓地，转过了头。

她的脸，正对着林默的方向。

林默的呼吸，瞬间停止了。

他看到，那张本该清秀美丽的脸上，五官的位置，竟然像信号不良的电视屏幕一样，变成了一团剧烈抖动的、由无数像素点组成的、模糊的马赛克！

没有眼睛，没有鼻子，没有嘴巴。

只有一团……活动的、令人作呕的乱码。

林默感觉自己的大脑像是被狠狠地打了一拳，一阵强烈的晕眩感袭来。他猛地闭上眼睛，用力地晃了晃头，再睁开时，那张脸又恢复了正常。

依旧是那个清秀的、但却毫无表情的售票员，她正静静地看着前方，仿佛刚才那惊悚的一瞥，从未发生过。

是幻觉？

林默的心脏狂跳起来。他不知道，这是因为自己最近精神压力太大而产生的错觉，还是……这个“东西”，在故意向他展露自己的“非人”本质，作为一种无声的警告。

他不敢再看了。他低下头，用手揉着自己发胀的太阳穴，试图平复那份巨大的、源于未知的心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