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第四位牌友（一）
在经历了“摇篮曲”那个充满复杂情感的订单后，林默的心情并未完全平复。张阿姨那近乎崩溃的、仓皇逃离的背影，像一根毒刺，深深地扎进了他的神经里，让他对自己所处的“现实”世界，第一次产生了难以言喻的怀疑。
但他没有时间去深究。妹妹林溪的手术日期，像一把悬在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催促着他必须继续前行。他需要钱，很多很多的钱。
在这样复杂的心情中，他蛰伏了两天。第三天午夜，那熟悉的、如同来自另一个世界的钟声，再次响起。
他拿起手机，屏幕上弹出的订单信息，让他微微皱起了眉。
【订单号：811】
-物品:一副全新的高级定制麻将牌。
-取餐地址:“雀神”棋牌用品店。
-送达地址:幸福小区，七号楼，地下室棋牌室。
-订单时限: 25分钟。
-订单酬劳: 3000元。
三千块，只为送一副麻将。
林默的心提了起来。他丰富的“骑士”经验告诉他，酬劳与风险，往往成正比。这份看似平淡无奇的订单，背后很可能隐藏着某种未知的危险。但他别无选择。
取货的过程很顺利。“雀神”棋牌用品店的老板是个精明的中年男人，店里灯火通明，与外面的黑夜格格不入。他从一个上了锁的玻璃柜里，小心翼翼地拿出那个包装精美的麻将盒，递给林默时，只是笑着嘱咐了一句：“小伙子，这麻将挺贵的，是老师傅用老玉料新雕的，送到了让客户当面点清，省得麻烦。”
这番话听起来合情合理，林默点了点头，接过盒子。那盒子入手微凉，质感沉重，不像普通的塑料，倒像是某种石材。他没有多想，将它固定好，转身离去。
幸福小区是一个非常老旧的小区，楼道里的灯光是那种昏黄的声控灯，忽明忽暗。林默每走一步，自己的脚步声都会让灯光亮起，照亮前方一小段路，身后又迅速归于黑暗。这种感觉，像是在被光明追逐，又像是在被黑暗吞噬。
他根据地址，找到了七号楼的地下室。
一股阴暗潮湿、混合着浓重霉味和些许烟味的空气，从黑漆漆的楼梯口涌了上来。他顺着狭窄的水泥楼梯走下去，看到一扇虚掩着的、漆皮剥落的铁门。
门缝里，透出昏黄的灯光和“哗啦、哗啦”的自动麻将机洗牌声，还夹杂着老人们中气十足的谈笑声。
“碰！”
“糊了！清一色，哈哈哈！给钱给钱！老王你今天手气不行啊！”
“去你的，这才哪到哪！下把我自摸，看你们怎么说！”
林默在门口停顿了一下，里面的声音听起来，就是一场再正常不过的老人牌局。他心中的警惕，稍微放下了一些。
他推开门，走了进去。
棋牌室里烟雾缭绕，光线昏暗，只有牌桌上方那盏老旧的日光灯管在发出“嗡嗡”的声响。一张看起来有些年头的自动麻将桌旁，坐着三位头发花白的老人，正热火朝天地打着麻将。他们精神矍铄，红光满面，看起来和社区里任何一个沉迷娱乐的退休大爷没什么两样。
“小伙子，东西拿来了？”坐在南风位、看起来是主事人的李大爷抬起头，对他招了招手，脸上洋溢着热情的笑容。
林默点了点头，提着盒子走了过去。
“哎呀，这新牌可算到了，”李大爷接过盒子，当着他的面拆开，满意地端详着里面温润如玉的麻将牌，“我们这副旧的，都包浆咯。来来来，小伙子，搭把手，帮我们把新牌码上桌。”
林默觉得这个要求有点奇怪，但还是照做了。毕竟客户的要求，有时候就是这么莫名其妙。他将那副崭新的、还带着一丝冰凉玉石气息的麻将牌倒在桌上，然后启动了自动麻将机。
机器发出轰隆隆的声响，很快，一副崭新的牌墙就在桌上码好了。
“小伙子，辛苦啦，要不要来喝杯热茶？”李大爷热情地邀请。
另外两位老人也笑着附和：
“是啊是啊，别急着走，看我们打两把。”
“坐坐坐，年轻人，别客气，就当是沾沾我们这牌桌上的财气！”
房间里的气氛很热烈，每一个细节都充满了生活的气息。林默心想，这大概就是一次普通的、给熬夜打牌的老人送货的订单，高酬劳可能只是因为他们打得比较大，不在乎这点小钱。他
他完成了订单，三千块钱到账。
“不了不了，我还有事，谢谢几位大爷了。”林默婉拒了他们的好意。他虽然觉得这里很“正常”，但地下室这种密闭的环境，还是让他本能地感到有些压抑。
他转身准备离开，可就在这时，他无意中瞥了一眼牌桌。
他发现了一个小小的、有些奇怪的地方。
虽然只有三位老人在打牌，但桌上的筹码，却明显分成了四份。在东风那个空着的座位前，也整整齐齐地码着一小堆蓝色的塑料筹码。
林默心里“咯噔”一下。
也许……是他们习惯了四人局，还有个牌友马上就到？他这样告诉自己。毕竟，很多牌局都是先开局，等朋友来了再加入。
他没有多想，走出了棋牌室。
铁门在他身后缓缓关上，隔绝了里面热闹的谈笑声。
他不知道的是，在他身后，棋牌室里，那三位老人看着他离去的背影，脸上那热情的笑容，瞬间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如释重负的、极其复杂的表情。
房间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再也没有了之前的谈笑风生。
李大爷拿起那副新麻将，缓缓地拆开包装，将崭新的牌推进了自动麻将机里。
他看着那个空着的东风位，用一种几乎听不见的声音，喃喃自语：
“老张，换新牌了。这下……你该满意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