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魂灯之契
后堂里陷入了长久的、令人窒息的沉默。
白清苑没有再看林默一眼,她重新低下头,拿起了修复工具,仿佛要将自己彻底隔绝在这个小小的、只属于她和古籍的世界里。她的冷漠,像一道无形的墙,清晰地表达着她的拒绝。
林默站在原地,手脚冰凉。他能感觉到,自己身上那股狂躁不安的阴冷气息,在靠近白清苑后,确实被压制得安分了不少。但同时,他也感觉到了一种被排斥的、不受欢迎的尴尬。
他求助似的看向陈道长,希望这个“主事人”能说点什么。
陈道长却没有理会他,而是走到书案旁,用一种近乎心疼的目光,看了一眼白清苑那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的侧脸,然后重重地叹了一口气。
“清苑,”他用一种商量的、甚至带着一丝恳求的语气说,“你的‘灯油’,快要耗尽了。上个月从长白山求来的那支老山参,也只能再帮你吊三天。”
白清苑修复书页的手,微微一顿。
“我知道,你不喜欢和外人沾染因果。”陈道长的声音里充满了无奈和疲惫,“可你这‘活死人’的命格,本就是逆天而行。若再没有纯阳之气来温养你那盏快要熄灭的‘魂灯’,不出七日,你就会彻底油尽灯枯,化为一抔枯骨,连魂魄都留不下来。”
这番话,虽然是对白清苑说的,但每一个字,都像针一样,扎在林默的心上。
他终于明白,这场所谓的“魂契”,对他来说,是求生;对这个叫白清苑的女孩来说,同样是续命。
他们是两个溺水的人,唯一的生机,就是成为彼此的浮木。
白清苑终于再次放下了手中的工具。她没有反驳陈道长的话,只是静静地坐在那里,纤长的睫毛低垂着,在眼睑下方投下了一片淡淡的阴影,让人看不清她眼中的情绪。
许久,她才用一种轻得几乎听不见、却又无比清晰的声音,问出了第一个问题。
“他身上,沾了多少因果?”
她的声音,也和她的人一样,清冷、平淡,像一块在溪水中浸泡了千年的玉石,听不出任何情感的波澜。
陈道长看了林默一眼,缓缓地回答:“一桩陈年的火灾悬案,一整个村子的地缚冤魂,还有一局持续了十年的镇魂牌局。桩桩件件,都足以让寻常人死上十次不止。”
白清苑的眉头,蹙得更紧了。她似乎对林默这种“麻烦吸引体质”,感到非常不悦。
“他救人的执念,很重?”她又问出了第二个问题。
这一次,陈道长没有回答,而是看向了林默。
林默知道,这个问题,是问他的。他想起了病床上那个还在等着他凑齐手术费的妹妹,想起了她那双充满期盼的眼睛。
他深吸一口气,迎向白清苑那双清冷的、仿佛能看透人心的眸子,用一种无比坚定的语气,回答道:“是。”
白清苑静静地看着他,似乎在衡量他这个回答的真伪和分量。
最终,她缓缓地,点了点头。
那一个点头,轻得几乎不可察觉,却让在场的三个人,都同时松了一口气。
她同意了。
“既然你们都没意见,那事不宜迟。”陈道长立刻从旁边的一个旧木柜里,拿出了一个托盘。托盘上放着两只小小的白瓷酒杯,一壶看起来像是清水的液体,还有一根崭新的红线。
他将托盘放在书案上,对林默和白清苑说:“魂契的仪式很简单,也很霸道。一旦结下,除非一方魂飞魄散,否则终身无解。你们,可想好了?”
林默看了一眼自己脚下那个又开始蠢蠢欲动的影子,又想了想妹妹的病,他用力地点了点头。
白清苑则只是沉默着,算是默认。
陈道长不再多言。他将那壶不知名的液体,分别倒入了两个白瓷杯中。那液体清澈无色,却散发着一股淡淡的、如同月光般清冷的气息。
他将其中一杯,推到了林默面前。
“咬破你的指尖,滴一滴血进去。”
林默没有丝毫犹豫,他拿起桌上那把锋利的裁纸刀,在自己的食指指尖上,轻轻一划。一滴鲜红的、带着他灼热阳气的血珠,瞬间涌了出来,滴落在那杯清澈的液体之中。
血液没有立刻散开,而是在杯中凝聚成了一颗小小的、如同红玛瑙般的血珠,沉在杯底,散发着微弱的红光。
陈道长又将另一杯,推到了白清苑的面前。
所有人都以为,白清苑也会用同样的方式。但她没有。
她只是伸出自己那只苍白得近乎透明的、纤细的右手,将食指,轻轻地,浸入了那杯液体之中。
就在她的指尖触碰到液体的瞬间,神奇的一幕发生了。
她那本来毫无血色的指尖,竟然“渗”出了一缕极淡的、如同青烟般的黑色气息。那股气息一进入液体,就立刻将整杯水,都染上了一层淡淡的灰色。
林默的心脏猛地一缩。他知道,那不是血。那是属于她这个“半鬼之体”的……阴魂之气。
陈道长拿起那根红线,将两只杯子,轻轻地系在了一起。
“以血为媒,以魂为证。”
“阴阳互补,生死同命。”
“从今往后,汝之阳火,为她之灯芯;她之阴魂,为汝之枷锁。”
陈道长用一种古老而又庄严的语调,念诵着古老的契约之词。
“喝了它。”他看着两人,下达了最后的指令。
林默端起那杯沉着自己鲜血的、已经变得温热的酒杯。
白清苑也端起了那杯被自己魂气浸染的、散发着冰冷气息的酒杯。
两人隔着一张书案,对视了一眼。
在那短暂的对视中,林默从她那双古井无波的眸子里,看到了一丝和自己一样的、为了“活下去”的决绝。
他们将杯中的液体,一饮而尽。
在液体入喉的瞬间,林默只觉得一股冰冷彻骨、却又带着一丝清冽药香的气息,瞬间涌入了他的四肢百骸。那股气息,像一道冰冷的锁链,精准地找到了他身上那个躁动不安的“阴路记号”和那个蠢蠢欲动的“影咒”,将它们死死地、强硬地捆绑、镇压了下去。
他脚下的影子,瞬间停止了搏动,恢复了死物般的平静。
而另一边,白清苑那苍白如纸的脸上,却因为饮下了林默那滴阳火之血,泛起了一丝极其微弱的、病态的红晕。她那一直冰冷的身体,似乎也多了一丝若有若无的暖意。她那盏快要熄灭的“魂灯”,被续上了一滴珍贵的灯油。
魂契,已成。
林默看着眼前这个与自己从此性命相连的、清冷的少女,心中五味杂陈。
他不知道,自己签下的,究竟是一份救命的良药,还是一份更长久、更无法挣脱的……枷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