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邻居看不到张阿姨
“小默啊,你那个夜班工作,虽然挣得多,但终究不是长久之计。”张阿姨一边走,一边像往常一样,慈爱地絮叨着,“等溪溪的手术做完了,你就换个白天的工作,好好调养身体。你看你现在瘦的,阿姨看着都心疼。”
“嗯,我知道了,阿姨。”林默微笑着点头应着。这种充满了烟火气的关心,是他穿越所有黑暗的、最坚固的铠甲。
就在他们走到三楼楼梯拐角时,一个提着公文包、看起来刚下班的中年男人,从楼下走了上来。
是住在这里快十年的邻居,李哥。
林默正准备像往常一样打个招呼,李哥却先一步开了口。他看着林默,脸上带着一丝善意的、好奇的微笑。
“小默,”李哥问道,“刚才在跟谁说话呢?”
一瞬间,林默脸上的笑容,凝固了。
他的大脑,仿佛被瞬间抽成了真空,嗡嗡作响。
李哥的眼神,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地,只落在他一个人的身上。他那句再平常不过的问候,却像一道惊雷,狠狠地劈在了林默的神经上。
他……看不见。
他看不见就站在自己身边的、正在对自己微笑的张阿姨。
“我……我刚才在……在打电话。”林默几乎是本能地、用一种连自己都觉得干涩无比的声音,编出了一个谎言。他的心脏,在胸腔里疯狂地擂动,几乎要跳出喉咙。
“哦,打电话啊。”李哥不疑有他,他笑着拍了拍林默的肩膀,“那你早点休息,又上了一宿夜班吧?看你累的。我先上去了啊。”
说完,他便提着包,径直地、毫无阻碍地,从林默和张阿姨两人中间的“空隙”,穿了过去,快步上了楼。
自始至终,他都没有看张阿姨一眼,连一个礼貌性的点头都没有。就好像,站在林默身边的张阿姨,是一团透明的空气。
“现在这些年轻人啊,走路都这么不看人。”张阿姨看着李哥的背影,有些不满地摇了摇头,她似乎完全没有觉得有任何不对劲。
一股深入骨髓的寒意,从他的脚底,瞬间窜遍了全身。他的四肢变得冰冷,连呼吸都开始变得困难。
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也许……也许是李哥刚才没戴眼镜,眼神不好?也许是楼道太暗了,他没看清?
无数个“合理”的解释,在他的脑海里疯狂地冒出来,试图掩盖那个最让他恐惧的可能性。
他们继续往下走。
走到二楼,201的门打开了,王奶奶正端着一盆水准备出来倒。看到林默,王奶奶立刻笑了起来。
“小默回来啦!”她热情地喊道,声音洪亮。
“是啊,王奶奶。”林默强笑着回应,他的心已经提到了嗓子眼。
“你这孩子,就是太辛苦了。要好好吃饭,知道吗?”王奶奶慈祥地叮嘱着林默,她的目光,自始至终,都只落在林默一个人的身上。对于站在林默旁边,那个她也认识了几十年的“老邻居”张阿姨,她同样……视而不见。
这一次,林默再也无法用任何“巧合”来欺骗自己了。
他感觉自己的世界,正在无声地、一寸一寸地崩塌。
接下来的一路,对他来说,简直就是一场公开的、漫长的酷刑。
他们遇到了买菜回来的刘婶,遇到了下楼遛狗的赵大爷,遇到了放学回家的、邻居家的小孙子……
每一个和他热情打招呼的、熟悉的邻居,都用他们最正常、最自然的行动,向林默证明着一个最不正常、最颠覆现实的恐怖事实——
他们,都看不见张阿姨。
在所有人的世界里,林默,都是一个人,在陪着一团空气下楼。而他自己,还在不断地、徒劳地,对那团“空气”的絮叨,报以微笑和点头。
林默的脸色,已经变得惨白如纸。他跟在张阿姨身后,机械地迈着步子,感觉自己像是走在一个只属于他的、与全世界都割裂开来的、疯狂的舞台上。
而他身边这位,还在慈爱地、关心着他会不会着凉的张阿姨,就是这场独角戏的、另一位“主演”。
只有他,能看见她。
这个认知,像一道漆黑的、带着硫磺气息的闪电,狠狠地劈中了他的天灵盖。它所带来的恐惧,与之前遇到的任何鬼魂、任何怪物都截然不同。那些东西,是来自“另一个世界”的入侵,是已知的、可以对抗的“异常”。
但张阿姨,是他“这个世界”的一部分。她是他记忆里最温暖的组成,是他现实中最坚固的锚点。
而现在,这个锚点,松动了。他整个现实世界的大厦,都开始因此而剧烈地、摇摇欲坠。
“小默?小默?你怎么了?”
终于走到了楼下,张阿姨察觉到了林默的异样,她伸出手,想要像小时候一样,摸摸他的额头,“你看你,脸都白了,是不是没休息好,低血糖了?”
但在林默的眼中,那只伸过来的、布满皱纹的手,不再是温暖的、熟悉的。它变得无比陌生,无比恐怖。他仿佛能看到,在那层皮肤之下,包裹着的不是血肉和骨骼,而是某种他完全无法理解的、由执念和虚妄构成的、非人的东西。
“不!别碰我!”
林默像是被蝎子蛰了一下,猛地向后跳开,发出了变了调的、惊恐的尖叫。
他的反应,是如此的剧烈和失态,让张阿姨彻底愣在了原地。
“小默,你……你这是怎么了?”张阿姨看着他,眼神里充满了不解和受伤。
林默看着她那副真切的、被自己伤害到了的表情,心中涌起的,却是更加深沉的、深入骨髓的恐惧。
她不知道!她自己,竟然完全不知道自己是“不存在”的!
这比任何一个青面獠牙的恶鬼,都更让林默感到毛骨悚然!
他再也无法维持任何一丝镇定。他感觉自己再和这个“东西”多待一秒钟,自己的理智就会被彻底吞噬,自己也会变成一个彻头彻尾的疯子。
“我……我想起来了!我……我还有个东西落在楼上了!”
林默语无伦次地,随便找了一个连自己都觉得可笑的借口。
他不敢再看张阿姨的脸,他转过身,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像一个身后有无数恶鬼追赶的逃兵,朝着楼道的方向,疯狂地、连滚带爬地冲了回去。
“小默!你跑慢点!别摔着!”
张阿姨那关切的、充满了担忧的声音,还在他身后追赶着,像一条无形的、温柔的锁链,试图将他重新拉回那个由她构筑的、充满了“慈爱”的、虚假的日常之中。
林默的眼泪,不受控制地涌了出来。
他冲上楼梯,冲进自己那栋楼,然后重重地、狠狠地,将那扇防盗门关上、反锁。
他背靠着冰冷的铁门,身体不受控制地滑落在地。他将脸深深地埋在膝盖里,肩膀剧烈地、无法抑制地颤抖着。
他不是在哭,他是在恐惧。
一种比死亡更甚的、现实观被彻底颠覆的恐惧。
张阿姨……
那个在他父母去世后,给他送来第一碗热汤的张阿姨。
那个在他被同学欺负时,会像母鸡护崽一样冲上去理论的张阿姨。
那个在他为了妹妹的手术费而焦头烂额时,唯一一个不断地、笨拙地安慰着他的张阿姨……
他现实世界中,最重要的情感支柱之一。
可能……
根本不是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