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奶奶的桂花糕（二）

面对老奶奶那真挚而又欣喜的笑容，林默那句“您认错人了”的话，到了嘴边，却怎么也说不出口。

他那颗在无数个午夜里被恐惧和背叛磨砺得坚硬无比的心，在这一刻，被这突如其来的、纯粹的温暖，给轻易地融化了一角。

他顺势走了进去，将那份用油纸包着的桂花糕，轻轻地放在了八仙桌上。

“奶奶，我回来了。”

一句连他自己都感到惊讶的话，就这么自然而然地，从他口中说了出来。

“哎，回来就好，回来就好。”老奶奶笑得更开心了，眼角的皱纹都舒展开来。她完全没有去看桌上那份林默买来的桂花糕，而是转身，颤颤巍巍地走到旁边一个还在用小火煨着的小炉子前。

她揭开一个小砂锅的盖子，一股更加浓郁、更加香甜的桂花香气，瞬间弥漫了整个屋子。

“快坐，快坐。”她用一只白瓷碗，为林默盛了满满一碗她自己做的、还在冒着热气的桂花羹，小心翼翼地端到他面前，“跑了一晚上，肯定饿坏了吧。尝尝，还是你小时候最喜欢的味道。”

林默接过那碗温热的桂花羹，羹汤是晶莹剔透的，里面点缀着金黄色的桂花和软糯的白色小圆子。他用勺子舀了一口，送进嘴里。

一股溫潤的甜意，瞬间在舌尖化开，顺着喉咙，一直暖到了胃里，也暖到了心里。

老奶奶看着他吃，脸上露出了满足的笑容。她搬了张小板凳，坐在林默身边，拉起他那只因为常年骑车而有些粗糙的手，开始絮絮叨叨地聊起了家常。

“小远啊，你看你，又瘦了。在外面是不是没好好吃饭啊？”

“工作辛不辛苦？老板对你好不好？可别让人欺负了去。”

她聊着“孙子小远”小时候爬树掏鸟窝的趣事，聊他第一次拿到奖状时的得意模样，聊他现在一个人在大城市里打拼，肯定吃了不少苦。

她甚至还很认真地问林默：“小远，你那个工作，是不是很危险啊？我看新闻里说，你们这些送外卖的，天天在外面风里来雨里的，要多穿点衣服，可别着凉了。”

这些简单而又朴素的关心，像一股股涓涓的暖流，精准地注入了林默心中那些早已被恐怖和麻木所冰封的角落。

他想起了自己的妹妹，想起了那个他已经很久没有回去过的、遥远的老家。

林默从最初的戒备和沉默，到后来，开始下意识地，真正地扮演起了“小远”这个角色。

他会回答奶奶的问题，告诉她“工作不辛苦”、“老板人很好”、“自己都有按时吃饭”。他甚至会把自己在“午夜食客”工作中遇到的那些惊悚经历，改编成一个个轻松幽默的段子讲给奶奶听。

“……然后那个客户家的狗，就追着我跑了三条街，非要把它的玩具球送给我，你说好笑不好笑？”

“哈哈哈，是吗？那敢情好，说明我们家小远招小动物喜欢。”奶奶被他逗得开怀大笑，眼角甚至笑出了泪花。

在这间随时可能在推土机的轰鸣声中消失的老屋里，在这片死寂的、属于鬼神的废墟之中，林默暂时忘却了自己“零点骑士”的身份，也忘却了那些如影随形的诅咒和责任。

他仿佛，真的回到了某个温暖的家中，做回了一个可以对长辈撒娇、讲笑话的、普通的孩子。

然而，在这片温暖的、几乎让他沉溺的氛围中，林默也敏锐地注意到了几丝不协调的细节。

他看到，墙上那本老式的日历，被一笔一划地撕着，但最后一页，却永远地停留在了一年前的秋天，十月十五日。

他看到，奶奶在给他倒茶时，那只端着茶壶的手，在台灯昏黄的光线下，偶尔会显得有些透明，仿佛能看到后面桌子的轮廓。

他更发现，奶奶从始至终，都在热情地夸赞着“你买的桂花糕真香啊”，但桌上那份由他带来的、用油纸包着的桂花糕，却从始至终都原封不动地放在那里，连包装都没有被打开过。

奶奶闻到的，品尝到的，似乎都是她自己记忆中的、属于“孙子小远”的味道。

林默的心里，涌起一阵酸楚。他知道，这片温暖，是借来的。

时间不早了，他知道自己该离开了。他站起身，对着奶奶说：“奶奶，我……我得走了，明天还要上班。”

“这就走啦？”老奶奶的脸上，露出了明显的不舍，但她还是点了点头，“好，好，工作要紧。下次回来，提前给奶奶打电话。”

她颤颤巍巍地走到房间里那个老旧的五斗橱前，拉开最上面的抽屉，从里面，拿出了一个用红布包裹得整整齐齐的、巴掌大小的东西。

她走回来，将那个东西，郑重地塞到了林默的手里。

“小远，这个你拿着。”她的声音里充满了疼爱和嘱托，“是奶奶前几天去庙里给你求的护身符，听庙里的师傅说，灵得很。你天天在外面跑，戴着它，保你出入平安。”

在接过那个红布包的瞬间，林默只觉得一股无法言喻的、纯粹的暖意，从掌心瞬间流遍了全身。

那股暖意，不同于白清苑魂气带来的那种清冷的“镇压”，也不同于他自己阳火的灼热。那是一种更柔和、更纯粹的、充满了祝福和慈爱的力量。

它像冬日里最温暖的阳光，瞬间驱散了他身上连日来积累的所有阴冷、疲惫，甚至连灵魂深处那份属于苏晴的“烙印”，都被这股暖意安抚得平静了下来。

他惊愕地抬起头，看向老奶奶。

在昏黄的台灯光下，老奶奶正对着他，露出了一个无比慈祥和满足的微笑。

而她的身影，在灯光的映照下，似乎……比刚才，更淡了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