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大柳树村的喜宴（四）
林默的大脑一片轰鸣。
他终于将所有零散的、恐怖的碎片拼凑在了一起。这是一个被悲伤和疯狂彻底扭曲了的世界，一个活生生的人，正被一个疯魔的父亲，当做复活女儿的祭品。
“师傅，求求你，快走！”新郎的灵魂因为极度的虚弱，身影开始变得像风中的烛火，摇曳不定，他指着村子的方向，声音里充满了对死亡的恐惧，“他很快就会发现我的身体里没了魂，一定会追出来的！”
“那个老头是个疯子！”新郎绝望地哭喊道，“他唯一的女儿多年前病死了，全村人因为他性子孤僻，都有些闲言碎语。他就疯了，他杀光了村里所有的人，把他们都做成了纸人，让他们日复一日地，为他那个纸人女儿，举办一场永不散场的婚礼！”
“而我，就是这场婚礼最新的‘祭品’！他要用我的阳气和生命力，去‘喂养’那个纸人女儿，让她‘活’过来！”
话音未落，一阵极其尖锐的、非人的咆哮，如同厉鬼的指甲刮擦着生锈的铁板，从遥远的大槐树村方向传来。那声音充满了被欺骗后的暴怒和不容置疑的占有欲，瞬间撕裂了山林的静谧。
“他来了！”新郎的灵魂瞬间变得更加透明，几乎要消散。
林默不敢再有丝毫犹豫，他猛地拧动电门，电动车发出一声哀鸣，像一头受惊的野兽，向前猛地窜去。
他下意识地朝后视镜瞥了一眼，只一眼，就让他浑身的血液都凉了半截。
只见远处的山路上，黑压压的一片“人”影，正从村子里潮水般地涌出。
他们穿着各式各样的衣服，有穿着对襟褂子的大爷，有抱着孩子的妇女，有扎着羊角辫的孩童……正是林默在“喜宴”上看到的那些“宾客”。但此刻，他们脸上的笑容已经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张张油彩画出的、无悲无喜的脸。他们的动作僵硬而整齐，四肢以一种反常理的角度摆动着，速度却快得惊人，像一群被激活的行尸，悄无声息地，朝着他们的方向，疯狂地追来。
而在那群纸人“村民”的最前方，是一个提着白色纸灯笼的、步履蹒跚的孤独身影。
是扎纸匠老王头。
他只是一个普通的人类，跑得并不快，很快就被自己创造的纸人军团给远远地甩在了后面。
“他追不上我们！”林默对着身后大吼，试图给自己和这个已经吓得快要魂飞魄散的可怜人打气。
但新郎却用一种近乎崩溃的、绝望的声音喊道：“没用的！我们跑不掉的！你看到的，只是他的身体！你看他的手！”
林默将目光再次投向后视镜，这一次，他看得更仔细了。
他看到，那个被远远甩在后面的老王头，他的十根手指，并没有随着身体奔跑而摆动，而是以一种极其诡异的、如同弹奏无形钢琴般的姿态，在空气中飞快地拨动、跳跃、勾挑。
而那些跑在最前面的、身强力壮的纸人“村民”，他们的身体，正被无数根从老王头指尖延伸出来的、在月光下偶尔反光的丝线操控着！
他不是在追。
他是在**“遥控”**！
他本人，就是这支纸人军团的“大脑中枢”！
“我的好女婿，”扎纸匠的声音，仿佛直接穿透了空间的距离，在他们脑海中响起，那声音沙哑而慈爱，却带着不容抗拒的命令，“你要去哪里啊？婚礼……还没结束呢。”
这个念头刚一闪过，林默就感觉车速骤然变慢。
他低头一看，只见道路两旁的树林阴影中，突然射出无数条细细的、几乎透明的丝线，如同捕食的蛛网，精准地缠上了电动车的车轮。
车轮的转速急剧下降，电动车发出了“嗡嗡”的悲鸣，像一头被勒住脖子的野牛。
“不行！要被追上了！”林默心中大急。
他看到，跑在最前面的几个“青壮年”纸人，已经离他们不到二十米。他甚至能看清他们脸上那用墨线勾勒出的、毫无生气的五官。
就在这时，更恐怖的一幕发生了。
那几个跑在最前面的纸人，突然齐齐地、用一种极其诡异的方式，将自己的身体“拆解”开来！
它们的头颅、四肢、躯干瞬间分离，但并没有散架，而是被无形的丝线牵引着，像一堆堆长了眼睛的“零件”，以更快的速度，贴着地面，朝着林默的电动车飞射而来！
一个纸扎的头颅，像一颗保龄球，从侧面狠狠地撞向林默的前轮，试图将他撞翻。林默猛地一打车把，险之又险地躲了过去。
而两条纸扎的手臂，则像两条毒蛇，从地面弹起，抓向他的脚踝！
林默吓得魂飞魄散，猛地抬起脚，躲开了那冰冷的、纸壳般的触感。
“他们……他们还能这样？！”林默惊骇地喊道。
“这是老疯子最得意的把戏！”新郎的灵魂颤抖着说，“他管这个叫‘满地开花’！我们跑不掉的！”
无数的纸人零件，从四面八方包围过来，像一群闻到血腥味的食人鱼。林默左支右绌，车速越来越慢。
他知道，这样下去，他们迟早会被这些“零件”彻底淹没。
与此同时，他感觉缠绕在身上的丝线越来越多，越来越紧。电动车的速度终于彻底降了下来，在原地徒劳地空转着，最终，在一阵电流的悲鸣中，彻底熄火。
静。
死一般的寂静。
那些追上来的纸人“村民”，没有再攻击，而是在他们周围，组成了一个密不透风的包围圈。它们一个个面无表情，用那画出来的眼睛，死死地盯着他们，像是在欣赏着笼中的困兽。
而在纸人军团让开的一条路上，扎纸匠老王头，提着那盏散发着惨白光芒的纸灯笼，一步一步地，缓缓地走了过来。
他的每一步，都踏得不紧不慢，却像踩在林默的心跳上。
他走到林默面前，停下脚步。
他那张布满皱纹的、慈爱而又疯狂的脸，就在前方不远处，静静地，凝视着他们。月光照在他的脸上，将那些深刻的皱纹，勾勒成一幅恐怖的地图。
“看，”他伸出手指，指了指周围那些沉默的纸人，“我的村民们，多热情啊。它们舍不得你走。”
他看着林默，又看了看他身后那个已经吓得快要消散的“新郎”灵魂，脸上露出了满意的笑容。
“现在，回家吧。”
他的声音，如同来自地狱的最终审判。
这一次，他们无路可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