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6章 风山七中（十）

苏晓的厉鬼，静静地悬浮在天台的边缘，那双流着黑血的、空洞的眼睛，死死地盯着眼前这几个不速之客。她身上散发出的怨气，如同实质的寒冰，让整个天台的温度都骤然下降，连空气都变得粘稠而又压抑。

疯耗子在看到她出现的瞬间，那根名为理智的弦，终于彻底绷断。他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尖叫，挣脱林默和小胖的搀扶，连滚带爬地，朝着那扇紧锁的铁门扑去，疯狂地用头撞击着铁门。

“开门！放我出去！我不想死！我不想死啊！”

“安静。”

一个冰冷的、不带任何情感的、仿佛来自九幽之下的声音，直接在所有人的脑海里响起。

随着这两个字，疯耗子的身体猛地一僵，他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扼住了咽喉，再也发不出任何声音，只能张大着嘴，无声地嘶吼，像一条被扔上岸的、濒死的鱼。

苏晓的鬼魂，没有理会那个已经崩溃的罪人。

她的目光，缓缓地，落在了那个一直保持着诡异平静的、穿着白色连衣裙的身影上。

“你来了……”苏晓的鬼魂看着苏曼，她的声音里，没有想象中的怨毒，反而带着一丝如同梦呓般的、长久等待后的疲惫。

“我答应过你，要帮你。”苏曼指了指地上那本写满了罪证的日记。

“但你的故事，似乎……还没有画完。”

苏曼的话，像一把钥匙，打开了苏晓怨念更深处的、另一段被尘封的记忆。

只见苏晓鬼魂的身后，另一个更加高大、更加沧桑的、穿着一身朴素工装的中年男人虚影，缓缓地浮现了出来。

那个男人虚影的脸上，充满了无尽的悲伤和不甘。他的额头上，有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身上还散发着一股浓烈的、酒精和车祸现场的血腥味。

他，是苏晓的父亲。

他出现后，没有看任何人，那双同样空洞的、充满了痛苦的眼睛，只是痴痴地，望着眼前这个变成了厉鬼的、自己最心爱的女儿。

“晓晓……”他伸出虚幻的、不住颤抖的手，想要去触摸女儿那张流着黑血的脸，却又在半空中停住，怕自己身上的污秽，会弄脏了她。

苏晓的鬼魂，在看到父亲出现的瞬间，身上那股滔天的怨气，也奇迹般地，收敛了许多。她那张因为窒息而青紫的脸上，第一次，流露出了一丝属于女儿的、脆弱和委屈。

“爸……”她发出了不成调的、如同呜咽般的呼唤。

“不冷了吧？”父亲的虚影，用一种充满了心疼的、笨拙的语气问，“爸给你……买了你最爱穿的那件……带帽子的棉衣……就在……就在咱们家衣柜里……”

“画笔……画笔也买了……”他像一个做错了事的孩子，语无伦次地解释着，“是最好的那种……德国进口的……爸不懂，挑了最贵的……你看到了吗？爸都给你准备好了……”

这对可怜的父女，在这阴森恐怖的天台上，旁若无人地，进行着一场跨越了生死的、充满了遗憾的对话。

而林默的脑海里，则再次被强行注入了一段不属于他的、属于这对父女的、更加绝望的记忆。

他“看”到，在苏晓死后，这个老实本分的父亲，是如何在悲痛中，发现了女儿日记里那些触目惊心的霸凌记录。

他“看”到，这个父亲，是如何拿着这本日记，一次又一次地，奔走于学校、派出所、教育局之间，试图为自己惨死的女儿，讨回一个公道。

但每一次，他都换来了冷漠的推诿和无情的拒绝

“不就是小孩子开玩笑嘛，你女儿也太玻璃心了。”

“我儿子学习那么好，怎么可能欺负人？肯定是你女儿先勾引他的！”

“要多少钱，你开个价。别给脸不要脸，我们家，不是你能惹得起的。”

林默“看”到，这个走投无路的父亲，是如何在深夜里，一个人，抱着女儿的遗像，在空无一人的街道上，痛哭失声。

记忆的最后，是在一个雨夜。

这个喝了酒的父亲，举着一块写着“还我女儿公道”的纸牌，踉踉跄跄地，冲向了其中一个霸凌者家长的、那辆黑色的豪华轿车。

刺眼的远光灯，急促的刹车声，和一声沉闷的、骨肉被碾碎的巨响。

一切，归于死寂。

“爸爸，对不起，是我连累了你……”苏晓的鬼魂，流下了更加汹涌的黑血，她的声音里，充满了无尽的痛苦和自责。”

“不怪你……不怪你……”父亲的虚影，伸出那颤抖的、虚幻的手，终于，轻轻地，为女儿拭去了脸颊上那一滴黑色的血泪，“是爸爸没用……是爸爸没能……保护好你……”

林默的心，沉到了谷底。

他终于明白了。

这个订单，不仅仅是苏晓的。

更是她那个同样冤死的父亲的、最后的伸冤！

那个空白的日记本，是留给苏晓，写下她未尽的痛苦。

而那盒红色的蜡笔，则是留给这个父亲，用来画出他那血淋淋的、被强行终结的……

公道。

“所以……”苏曼看着眼前这对相拥而泣的、可怜的父女鬼魂，又看了看那个还在疯狂撞门的疯耗子，她的眼神，变得无比冰冷。

“审判，该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