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大柳树村的喜宴（六）

扎纸匠那句如同宣判般的恭喜，让林默浑身的血液都凉了半截。

他看着那个巴掌大小的纸人娃娃，它那双画出来的眼睛依旧一动不动地凝视着自己，而脑海里那个稚嫩的笑声还在不停地回荡。

手机屏幕上，血红色的倒计时毫不留情地跳动着。

【倒计时：5… 4… 3…】

林默的心乱成了一团麻。他知道，无论他做出什么选择，今天都很难活着离开这里。

扎纸匠的脸上露出了越来越狂热和欣喜的笑容。他伸出干枯的手，无数看不见的丝线从他指尖射出，就要将林默这个新女婿和后座上那个没用的附赠品，一起拖入他那永不散场的婚礼盛宴。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个充满了无尽悲伤和不舍的沙哑少女声音，从不远处的黑暗中轻轻地飘了过来。

“爸……”

这一声突如其来的爸，像一道无形的惊雷，狠狠地劈在了扎纸匠的身上。

他那即将下杀手的疯狂动作瞬间凝固了。

他伸出的手僵在了半空中。脸上那狂热的笑容也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无法置信的茫然。

他缓缓地僵硬地转过头，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林默和后座上的新郎灵魂也震惊地看了过去。

只见一个穿着破烂芭蕾舞裙的半透明少女鬼魂，正静静地站在山路旁的大槐树下。她的魂体很虚弱，在夜风中微微摇曳，仿佛随时会消散。她的脸上挂着两行血泪，那双空洞的眼睛正一动不动地悲伤地望着那个疯魔的扎纸匠。

林默的瞳孔骤然收缩到了极致。

是她！

是那个在圣玛丽安女子舞蹈学院，被他从镜子囚笼中无意间解放出来的芭蕾舞女鬼！

她怎么会在这里？

她为什么会叫这个疯魔的扎纸匠爸？

无数的疑问像炸弹一样，在林默的脑海里疯狂引爆。他一直以为这两个订单是两个独立的毫不相关的事件，却没想到它们的核心竟然指向了同一个人。

扎纸匠看着眼前这个真实的由灵魂构成的女儿，浑浊的眼睛里第一次露出了迷茫和挣扎。他一直以为在舞蹈学院死去的，只是一个与他无关的鬼魂。

“曼儿？”他试探性地用一种几乎听不见的声音，喊出了那个他只敢在梦里念叨的名字。

“爸！醒醒吧！”苏曼的鬼魂向前飘了两步，对着他哭喊道，“我已经死了！我早就已经死了！不要再为了我，去伤害更多无辜的人了！”

“不，你没有死！”扎纸匠抱着头痛苦地嘶吼起来，“你活得好好的！我的曼儿正在办婚礼！”

“那不是我！”苏曼指着他怀里的纸人娃娃，声音凄厉，“那只是你扎的一个玩具！我在这里！爸！我才是你的女儿啊！”

苏曼的哭喊像一把重锤，敲打着扎纸匠最后的脆弱精神防线。他看着面前这个流着血泪的女儿，眼中那疯魔的光芒开始一点一点地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无尽的悲哀和痛苦。

“我……我都做了些什么……”他喃喃自语，仿佛瞬间苍老了几十岁。

他身上的丝线随着他意志的崩溃纷纷垂落，失去了力量。

林默感觉到，束缚着自己和电动车的力量消失了。

苏曼看到父亲终于有了一丝清醒，眼中闪过一抹决绝。她转过头对着林默，轻轻地点了点头，示意他可以走了。

随后，她化作一道流光，冲向了那个父亲怀里的纸人。

苏曼的鬼魂在众目睽睽之下硬生生地完全地融入了那个纸人娃娃体内。

纸人娃娃身上瞬间爆发出柔和而温暖的白光。

光芒散去，一个穿着洁白连衣裙的少女亭亭玉立地站在了原地。她的皮肤像象牙一样细腻，头发乌黑，眼神明亮。她看起来就像一个再正常不过的活生生的普通女孩。

她就是苏曼生前的模样。

“曼儿……”扎纸匠看着眼前这个复活的女儿，激动得老泪纵横，伸出手想要拥抱她。

苏曼，或者说现在的她，轻轻地躲开了父亲的拥抱。她对着林默身后那个已经快要消散的新郎灵魂轻轻一挥。一股柔和的力量将新郎的灵魂重新推回了远处他那倒在地上的穿着新郎服的身体里。

然后，苏曼转过头看向了父亲，露出了一个甜美而又悲伤的微笑。

“爸，我回来了。”她说，声音和普通女孩无异，“以后，就让我来陪着你吧。我们再也不要办婚礼了，好不好？”

扎纸匠看着活生生的女儿，听着她的话，浑浊的眼睛里流下了两行热泪，他像个孩子一样用力地点着头：“好，好，都听我女儿的……”

他所有的疯魔和执念在这一刻似乎都得到了满足和慰藉。

林默看着眼前这诡异而又温情的一幕，心中五味杂陈。他终于明白了所有事情的来龙去脉。

原来那个被困在镜子里的芭蕾舞女鬼就是扎纸匠早已死去的女儿。而他自己，在无意中解放了她，现在却被她救了下来。

他没有再打扰这对特殊的父女。

他悄悄地发动电动车，载着那个同样被眼前一幕惊得说不出话来的新郎灵魂，缓缓地悄无声息地消失在了山路的尽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