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最坚固的牢笼
林默背靠着冰冷的铁门,蜷缩在地板上,任由那颠覆性的恐惧,像冰冷的海水一样,将自己彻底淹没。
他的大脑一片混乱,无数的记忆碎片在眼前疯狂地闪回。
小时候,张阿姨笑着,递给他一个刚出锅的热包子。
初中时,张阿姨叉着腰,把那些欺负他的高年级学生骂得狗血淋头。
不久前,张阿姨提着鸡汤,心疼地责备他不知道爱惜自己的身体。
这些记忆,每一帧都充满了温度,是他贫瘠而又苦涩的生活中,为数不多的、温暖的亮色。
可现在,这些最珍贵的、最真实的记忆,却被蒙上了一层诡异而又惊悚的阴影。
如果张阿姨不是人,那这些记忆,又算什么?是一个善意的鬼魂的守护?还是……一个更恐怖的“存在”,长达十几年、天衣无缝的伪装?
他感觉自己的世界观正在崩塌,理智正在被无边的恐惧和混乱所吞噬。他开始怀疑自己,怀疑自己的记忆,怀疑自己是不是从一开始,就活在一个巨大的、由谎言构成的骗局里。
他不能再一个人待下去了。他知道,如果再不想办法,他会真的疯掉。
在巨大的、几乎要将他淹没的恐惧中,一个名字,一个地方,如同风暴中的灯塔,成为了他最后的、唯一的求生希望。
陈道长。
白清苑。
那家藏在城市角落里的、神秘的香烛店。
林默不再有任何犹豫。他像一个即将溺死的人,要去抓住那唯一的浮木。他连外套都忘了穿,就疯了一样地冲了出去。
他深夜冲下楼,跨上那辆承载了他无数噩梦的电动车,用一种近乎自毁的速度,朝着城南的方向,疯狂地驰去。
夜风像刀子一样刮在他的脸上,但他感觉不到任何疼痛。他的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他要去香烛店。
他要去问个明白。
他要让陈道长和白清苑告诉他,他所生活的这个世界,到底……还有什么是真的。
当林默失魂落魄地、像个疯子一样冲进那家快要倒闭的香烛店时,陈道长正靠在柜台后打着盹,而白清苑,则在后堂里,安静地修复着一本古籍。
林默的闯入,打破了这里的宁静。
他冲到柜台前,双手撑在满是灰尘的柜面上,大口地喘着粗气,眼睛里布满了血丝和无法掩饰的惊恐。
“张……张阿姨……”他语无伦次,声音因为激动和恐惧而剧烈地颤抖,“她……他们都看不见她!只有我能看见!她到底是什么东西?!我的记忆是不是假的?!我是不是疯了?!”
白清苑听到动静,从后堂走了出来。她看到林默这副精神濒临崩溃的样子,那双清冷的眸子里,第一次露出了明显的、凝重的神色。
而陈道长,则缓缓地睁开了他那双浑浊的老眼。他没有惊讶,也没有意外,只是静静地看着眼前这个快要被逼疯的年轻人,重重地叹了一口气。
林默双手撑在满是灰尘的柜面上,胸口剧烈地起伏,像一头被追赶到绝路的困兽。他那双布满了血丝的眼睛,死死地盯着眼前这个昏昏欲睡的老人,仿佛他是自己逃离这场现实崩溃的唯一希望。
“张……张阿姨……”他语无伦次,声音因为激动和恐惧而剧烈地颤抖,“她……他们都看不见她!只有我能看见!那碗鸡汤是真的,可人是假的!她到底是什么东西?!我的记忆是不是假的?!我是不是已经疯了?!”
他一连串的、充满了混乱和恐慌的质问,像石头一样砸在这间宁静的、充满了檀香气息的小店里。
挂在后堂的门帘被轻轻掀开,白清苑走了出来。她看到林默这副精神濒临崩溃的样子,那双一直古井无波的清冷眸子里,第一次,露出了明显的、凝重的神色。
她能清晰地感觉到,因为林默精神状态的剧烈波动,他们之间那份脆弱的“魂契”,也开始变得不稳定起来。她好不容易才温养起来的一丝暖意,正在随着林默的崩溃而快速流逝。
而柜台后的陈道长,则缓缓地睁开了他那双浑d浊的老眼。他没有惊讶,也没有意外,只是静静地看着眼前这个快要被逼疯的年轻人,然后,重重地叹了一口气。
“坐下。”陈道长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只是用下巴,指了指旁边一条积了灰的板凳。他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置喙的、安抚人心的力量。
林默像是被抽空了所有力气,双腿一软,瘫坐在了那条板凳上。
陈道长慢悠悠地从柜台下,拿出一个小小的、紫砂的茶壶和两只杯子。他为自己倒了一杯,又为林默倒了一杯,然后将那杯散发着淡淡药草香气的热茶,推到了林默的面前。
“喝了它。”
林默颤抖着手,端起茶杯,滚烫的茶水入喉,那股独特的、带着安神效果的草药气息,让他那颗狂跳不止的心脏,稍微平复了一些。
“小子,你没疯。”陈道长看着他,终于缓缓地开口,“你的眼睛,看到的都是真的。你的邻居们,看不见她,是真的。而你,能看见她,也是真的。”
这番话,非但没有让林默感到安心,反而让他坠入了更深的冰窟。
“那……那她到底是什么?”林默的声音沙哑得厉害。
陈道长没有直接回答,他转头看了一眼默然不语的白清苑,似乎在征求她的意见。白清苑只是轻轻地摇了摇头,示意他不要说得太多。
陈道长会意,他收回目光,重新看向林默,用一种极其缓慢而又意味深长的语调说:
“小子,你听说过‘思食症’吗?”
林默茫然地摇了摇头。
“一个人,如果饿到了极致,他的眼前,就会出现各种各样美味佳肴的幻象。那些幻象,会带着香气,带着温度,真实得让他以为自己真的吃到了东西。”陈道长慢悠悠地说,“这,是身体为了活下去,对大脑撒的谎。”
他顿了顿,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洞悉世事的沧桑。
“人的‘心’,也是一样的。”
“当一颗心,承受了它无法承受的悲伤、痛苦和绝望时,为了不让自己彻底碎裂,它也会‘饿’,会‘渴’。它会极度地、疯狂地,渴望一丝温暖,一丝希望,一丝能够支撑它继续跳下去的理由。”
陈道长看着林默那张愈发苍白的脸,终于说出了那句如同谶语般的、最核心的话。
“有些‘人’,就是因为你心里那份强烈的‘希望’,才得以‘存在’的。”
“人为了活下去,会为自己编一个最坚固的牢笼,用来隔绝那些无法面对的、残酷的真相。”
陈道长的话,每一个字,都像一把沉重的、无形的铁锤,狠狠地敲在林默的灵魂深处。
他没有明说,但他已经给了林默一个最恐怖、最无法接受的答案。
张阿姨的存在,不是源于外界的鬼神。
而是源于……他自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