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无声的陪伴
“静心香”的余韵,还在空气中萦绕。那股清冽而又温暖的气息,像一只温柔的手,抚平了林默灵魂深处那些因附身而产生的、狂躁的褶皱。
他没有立刻离开。
他只是静静地坐在那张竹椅上,看着不远处那个低头专注修复着古籍的女孩。后堂里很安静,只有她手中那支细小的毛笔,蘸着特制的浆糊,在破损的书页上轻轻扫过时,发出的微弱“沙沙”声。
这是一种很奇妙的氛围。明明两人之间没有任何交流,林默却感觉,自己那颗在无数个午夜里被恐惧和血腥浸泡得麻木不堪的心,正在这片宁静中,一点一点地,恢复着知觉。
或许是那盘“静心香”的作用,又或许是内心积压的负面情绪需要一个出口,林默鬼使神差地,开口了。
“我……昨晚的那个订单,是去一栋公寓楼。”他的声音有些干涩,像是在讲述一个与自己无关的故事。
白清苑修复书页的动作没有停,但林默能感觉到,她正在听。
“那栋楼里,发生过一起悲剧。”林默斟酌着词句,小心翼翼地隐去了所有关于鬼魂、诅咒和颠倒世界的超自然部分,只将他“感应”到的、属于苏晴的记忆,用一种客观的、第三人称的视角,缓缓地讲述了出来。
“一个女人……她为了家庭,放弃了自己的事业,全心全意地照顾着丈夫、孩子和婆婆。但她的付出,没有得到任何尊重和感激,反而被当成了理所当然的累赘。”
“她的丈夫,拿着她省吃俭用省下来的钱,在外面花天酒地。她的婆婆,对她百般挑剔,恶语相向。”
“最后,在一场争吵中,她被丈夫从阳台上推了下去……”
林默的声音很平淡,没有夹杂任何主观的情绪,但每一个字,都因为那场切肤之痛的“附身”经历,而显得无比沉重。
“最让我难受的,不是这些。”林默顿了顿,声音里带上了一丝压抑的、属于他自己的愤怒,“是那些邻居。在那个女人被殴打、在她在绝望中哭喊求救的时候,没有一个人伸出援手。他们有的戴上耳机,有的调大电视的声音,有的只是不耐烦地抱怨……他们所有的人,都选择了沉默。”
“她是被整个世界,合伙杀死的。”
林默说完了。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指,心中那股被“静心香”压下去的、属于苏晴的滔天怒火,又开始隐隐地翻腾起来。
后堂里,再次陷入了长久的沉默。只有那盏修复台灯的光,静静地照在白清苑那张苍白的、看不出任何表情的脸上。
林默以为,自己不会得到任何回应。毕竟,对这个清冷得如同不食人间烟火的女孩来说,凡尘俗世的这些爱恨情仇,或许根本无法在她心中激起一丝波澜。
就在他准备起身告辞时,白清苑那一直未曾停歇的手,终于停了下来。
她将那支修复用的毛笔,轻轻地搁在笔架上。
然后,她抬起头,那双清冷如古井的眸子,第一次,真正意义上地、认真地注视着林默。
她淡淡地,说了一句:
“至少,她最后不是一个人。”
短短的一句话,没有安慰,没有说教,也没有任何多余的情感。
但就是这样一句平淡到极点的话,却像一道温暖的电流,瞬间击中了林默内心最柔软的地方。
他猛地抬起头,不敢置信地看着白清苑。
他从她那双清澈的、不带一丝杂质的眼睛里,读懂了她这句话背后所有的含义。
她知道,他不仅仅是一个“旁观者”。
她知道,他不仅仅是“感应”到了这一切。
她知道,在那个女人最绝望、最无助的最后时刻,他“在场”。他以一种常人无法理解的方式,陪伴着她,承受了她所有的痛苦。
所以,她最后,不是一个人。
林默的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地撞了一下,又酸又涨。连日来所有的委屈、恐惧、愤怒和无力感,在这一刻,仿佛都找到了一个可以被理解和安放的出口。
他不需要同情,也不需要怜悯。
他需要的,仅仅是这样一句——“我知道,你经历了什么”。
而眼前这个女孩,她懂。
林默看着她,她也看着他。两人之间,依旧没有任何言语,但空气中那股冰冷的、属于契约关系的隔阂,似乎在这一瞬间,悄然融化了。
他们依旧是“药农”与“守护神”的共生关系。
但在这份冰冷的契约之上,似乎又多了一丝若有若无的、可以称之为“知己”的、无声的陪伴。
林默站起身,对着白清苑,郑重地、深深地鞠了一躬。
“谢谢。”
这一次,他谢的,不是那盘“静心香”。
白清苑没有说话,只是轻轻地点了点头,然后重新低下头,拿起了她的毛笔,继续着她那仿佛永无止境的、与时光对抗的工作。
林默转身,走出了后堂。
他的脚步,比来时,要轻松了许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