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人肉打印机（二）

林默僵在原地，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他亲眼见证了一个活生生的人，变成了一张纸。而周围几十个所谓的“同事”，对此熟视无睹，甚至连头都没有抬一下，依旧疯狂地敲击着键盘，仿佛这只是日常工作中再普通不过的一环。

这种极致的、深入骨髓的冷漠，比他之前遇到的任何鬼魂都更让他感到恐惧。

设计总监欣赏着手里的海报，完全没有注意到林默脸上的惊骇。

“怎么样，小哥？”他得意地扬了扬手里的海报，“我们这台打印机，是德国进口的最新型号，效果不错吧？”

林默看着他那张因兴奋而微微涨红的脸，又看了看那张“栩栩如生”的海报，只觉得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他什么都没说，只是麻木地点了点头，转身就想离开这个让他不寒而栗的地方。他只想尽快逃离，逃离这个披着“办公室”外衣的、以人为耗材的屠宰场。

“哎，别急着走啊。”总监叫住了他。

他从口袋里掏出钱包，抽出几张百元大钞，递给林默：“兄弟，大半夜辛苦你了，这是给你的小费。”

林默看着那些钱，想起了“摆渡人”孟舟的第三条法则：别拿任何不属于你的东西。

他摇了摇头，用干涩的喉咙说：“不用了。我只是个送货的。”

总监愣了一下，随即笑了笑，把钱收了回去：“行，有原则。那你慢走。”

林默逃也似地走出了“奇点广告”的大门。

电梯门关上的瞬间，他还能听到里面传出的、狂热的键盘敲击声。

回到楼下，林默跨上电动车，却迟迟没有发动。他回头看着辉煌国际大厦17楼那片明亮的灯光，感觉像是从一个疯狂的蚁巢里逃了出来。

就在他准备离开时，一个年轻的男人从大厦里走了出来。他穿着和总监一样的公司工服，但看起来要年轻很多，脸上带着一种新人特有的、疲惫又迷茫的神情。

他似乎是出来透气的，点燃了一根烟，靠在大厦门口的石柱上。

林默认出，他刚才就坐在那个叫王萌的女孩旁边。

一个念头，在林默心里升起。他熄了火，推着车，朝那个年轻人走了过去。

“兄弟，问个事。”林默装作不经意地开口，“你们公司，是不是有个叫王萌的女孩？”

年轻人吸烟的动作一顿，他抬起头，警惕地看了林默一眼：“你谁啊？你问这个干嘛？”

“哦，我是她朋友，刚才给她送东西，她说在加班，我上来一看，人没在。”林默随便编了个理由。

听到这个解释，年轻人的警惕放松了一些。他吐出一口烟圈，用一种复杂的眼神看了一眼17楼，声音低沉而嘶哑。

“她啊……她不会再来了。”

“什么意思？她辞职了？”林默追问。

“辞职？”年轻人冷笑了一声，那笑容里充满了自嘲和恐惧，“在我们公司，没有‘辞职’这个说法，只有‘优化’。”

他凑近林默，压低了声音，像是在分享一个不能说的、却又渴望倾诉的秘密。

“我们这台打印机，是‘活’的。”

“你必须把一个‘被毙掉’的设计师的名字和方案输入系统，它才能把你想要的海报‘打印’出来。”

“而被献祭的设计师……就成了那张海报的‘血肉’和‘灵魂’。”

年轻人的手，因为恐惧而微微颤抖。

“王萌……她的方案，今天下午，刚被总监给毙了。”

林默的心，沉到了谷底。

原来，被献祭的不是随机的员工。

而是“失败者”。

职场的残酷竞争，在这里被实体化、具象化了。创意和设计师本人，成了可以被消耗的“燃料”和“墨水”。每一次精美的海报背后，都是一个同行生命的消失。

“那你……”林默看着他，一个不祥的预感涌上心头。

“我？”年轻人又猛吸了一口烟，眼神空洞地看着远方，“我的方案，今天也被毙了。”

“下一个，应该就轮到我了。”

他说完，掐灭了烟，眼神麻木地看了一眼林默，没有再多说一句话，转身走回了那座灯火通明的大厦。

他的背影，看起来像是在走向一个无法回头的、名为“职场”的刑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