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倒立的居民（三）

1103室，死一般的寂静。

林默从冰冷的地板上爬起来，背靠着墙壁，大口地喘着粗气。刚才那场天旋地转的坠落，和与女鬼对视的瞬间，几乎耗尽了他所有的力气。

他掏出手机，手电筒的光芒照亮了这个积满灰尘的房间。这里显然已经很久没人居住了，家具上盖着厚厚的白布，像一具具沉默的尸体。

他试着拉了拉房门，纹丝不动。窗户也被木板从外面钉死了。他被彻底困在了这里。

手机屏幕的左上角，信号格的位置，显示着一个冰冷的“×”。没有信号，无法求救。

这里，是一个与外界隔绝的、虚假的安全屋。

林默精疲力尽，他沿着墙壁滑坐在地上，试图让自己混乱的大脑冷静下来，思考脱身的办法。他靠着的那面墙，冰冷而又坚硬，他知道，墙的另一边，就是1104室——那个诅咒的源头。

就在他靠在墙上，试图平复呼吸时，异变陡生。

他背靠着的那面冰冷的墙壁，突然变得像一层柔软而又粘稠的薄膜。一股巨大的、无法抗拒的吸力，从墙壁内部传来，像一个无形的漩涡，狠狠地将他的意识拽了进去！

他没有听到任何声音，也没有看到任何画面。他的意识，被强行地、粗暴地，注入了一段不属于他的记忆之中。

在一瞬间的黑暗和失重之后，他“睁开”了眼睛。

他发现，自己不再是林默。

他，变成了“她”——苏晴。

他站在一个熟悉的、但却属于“自己家”的客厅里。这个家，每一个角落都由“他”亲手打理得一尘不染，但空气中却充满了压抑和冰冷。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属于苏晴的记忆洪流：她曾是公司里独当一面的项目主管，自信、干练、对未来充满憧憬。为了照顾年幼的儿子和身体不好的婆婆，她听从了丈夫“我养你”的甜蜜承诺，放弃了蒸蒸日上的事业，回归家庭。

然而，牺牲的开始，也是噩梦的序章。

一个满脸褶子、眼神刻薄的老女人，正指着他的鼻子破口大骂。

“天天在家连个孩子都看不好，让他磕着碰着！我儿子在外面累死累活，你倒好，在家享清福，连这点小事都做不好！当初就不该让你辞职，现在成了个吃闲饭的，一点用都没有！”

他能感觉到，婆婆说话时，那充满了鄙夷的唾沫星子，正不断地喷在“自己”的脸上，又热又粘。他想反驳，想说自己一天24小时围着孩子和家庭转，比上班累得多，但身体却不听使唤，只能将所有的委屈和辛酸，都化为无声的泪水。

心脏，因为长久以来的不被理解和价值否定，而剧烈地绞痛。

他看到“自己”的手，因为常年做家务而变得粗糙，指甲缝里甚至还残留着没洗干净的菜渍。这双手，颤抖着，拿起了茶几上丈夫的手机。他不想看，但那只手却不受控制地划开了屏幕，点开了那个加密的聊天软件。

不堪入目的聊天记录，和那些动辄成千上万的、给不同女主播和“妹妹”的转账记录，像一把把烧红的刀子，狠狠地捅进“他”的心脏。原来，他为了给孩子报早教班而犹豫再三、为了省下水电费而处处算计的每一分钱，都被丈夫轻描淡写地，当成了博取另一个女人欢心的“火箭”和“跑车”。

“我养你”的承诺，变成了一句最恶毒的、将她牢牢锁在家里的咒语。

“你敢翻我手机？！你有什么资格！”

一个暴怒的男声在耳边炸响。紧接着，一只巨大的拳头，在“他”的视野里无限放大。

“砰！”

剧烈的疼痛和天旋地转的晕眩，从“他”的脸颊上传来，是如此的真实。林默甚至能感觉到牙齿的松动和鼻腔里涌出的温热液体。

他发出了不属于自己的、女人凄厉的惨叫。

但惨叫，没有换来任何怜悯，只换来了更猛烈的殴打和辱骂。

“贱人！你有什么资格管我！老子在外面挣钱养家，玩几个女人怎么了？！要不是你没本事，我用得着这么累吗！”

在被殴打和辱骂的痛苦间隙，他的视线，会不受控制地“穿透”墙壁，看到了墙外那一个个冷漠的世界。

他看到，隔壁1103的男人，在听到这边传来第一声巨响时，只是皱了皱眉，随即熟练地从抽屉里拿出降噪耳机，戴上，将自己与这边的地狱彻底隔绝。

他看到，对门1105的女人，正对自己的丈夫抱怨：“他们家又开始了，真吵，电视声音开大点，根本没法睡了！”

他看到，楼下1102的住户，被楼上的动静吵得不耐烦，拿起一把拖把，狠狠地、一下一下地，捅着自家的天花板，仿佛是在警告，又像是在催促着这场暴行的尽快结束。

“他”的每一次哭喊，每一次求救，都被一堵堵由邻居们的冷漠、麻木和事不关己筑成的、无形的墙，给严严实实地挡了回来。

这个世界，没有人来救她。

记忆的最后，是阳台。

冰冷的夜风吹在“他”满是伤痕的脸上。丈夫那张狰狞的、被酒精和暴怒扭曲的脸，就在眼前。

“去死吧！你死了，保险金正好够我买辆新车！”

一双巨大的手，狠狠地推在了“他”的胸口。

身体瞬间失去了平衡。

林默体验了那致命的、漫长而又绝望的坠落。风在耳边呼啸，楼下邻居窗户里透出的、温暖的灯光，像一个个嘲讽的眼睛，冷漠地注视着他。

“啊——！”

林默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猛地从地上弹了起来。

意识，终于回归了他自己的身体。

他蜷缩在1103室冰冷的、积满灰尘的地板上，浑身剧烈地颤抖着，冷汗浸透了他的衣背。他的脸颊上，甚至还残留着那被拳头击中时的、火辣辣的幻痛。

他不是在“看”一场电影，他是亲身“成为”了那个名叫苏晴的、为家庭付出一切却被视为累赘、被无情背叛和虐待的、绝望的女人，体验了她生命中最后那几个小时的地狱。

他抬起头，看到那个穿着湿漉漉睡衣的、半透明的怨灵，就站在他的面前。

她不再发出任何声音，也不再展现任何恐怖的幻象。她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用那双空洞的、流着血泪的眼睛，死死地盯着他。

然后，她缓缓地，抬起了那只苍白的手，指向了那面冰冷的墙壁。

墙的另一边——1104室。

在经历了那场感同身受的地狱之后，林默已经不需要任何言语。

他完全明白了她所有的痛苦、所有的怨恨，以及她那想要将整栋楼都拖入颠倒地狱的、疯狂的动机。

他的心中，燃起了一股混杂着恐惧、同情，和一种被强行注入的、属于苏晴的滔天怒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