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奶奶的桂花糕（四）
林默从那栋孤零零的老楼里走出来，重新回到了这片死寂的废墟之中。
清冷的月光，将他和他手中的那封信，都镀上了一层淡淡的银辉。他小心翼翼地，将那封信和那个还带着奶奶体温的护身符，一起放进了自己最贴身的内袋里。
他知道，他这次的任务，还没有结束。
对于“午夜食客”APP来说，当他走出那间老屋时，订单或许就已经完成了。
但对于他自己，对于一个刚刚“借”走了一份祖孙温情的“零点骑士”来说，真正的配送，才刚刚开始。
将一份跨越了生死的、沉甸甸的爱，和一份迟到了一年的“解脱”，亲手送到那个真正需要它的人手中。
他将这封信，视作了自己成为骑士以来，最重要的一个“订单”。
第二天，林默没有去医院。他根据信封上的地址，坐上了去往市中心高新区的公交车。
科创大厦，是这座城市最繁华的CBD之一。玻璃幕墙在阳光下闪闪发光，穿着精致职业装的白领们，行色匆匆，脸上带着或自信、或疲惫的表情。
林默站在大厦楼下，与这里的一切，都显得格格不入。
他找到了A座17层，那是一家规模不小的互联网公司。在前台的帮助下，他见到了那个名叫陈致远，也就是“小远”的年轻人。
陈致远看起来二十七八岁的样子，穿着一件有些发皱的格子衬衫，戴着黑框眼镜，头发有些凌乱，脸上带着一种被繁重工作和生活压力反复捶打后的、深深的倦容。
“您好，请问您是？”陈致远看着林默，眼神里充满了礼貌的疏离和一丝不解。
林默没有多说废话。他从怀里，拿出了那个用红布包裹的平安符，和那封信封已经泛黄的信，递了过去。
“一位姓孙的老奶奶，托我把这个交给您。”
在看到那两样东西的瞬间，陈致远脸上的所有表情，瞬间凝固了。
他那双因为长期面对电脑而显得有些无神的眼睛，猛地睁大了。他伸出手，颤抖着，接过了那封信和那个无比熟悉的平安符。
他只看了一眼信封上那熟悉的、奶奶的字迹，就再也绷不住了。
这个在繁华都市里、在格子间里、在KPI的重压下，一直用坚强和麻木伪装着自己的年轻人，在这一刻，像个孩子一样，瞬间崩溃了。
他蹲在人来人往的公司走廊上，抱着那封信，将头深深地埋在膝盖里，发出了压抑的、痛苦的、充满了无尽悔恨的哭声。
“我……我知道……我一年前就知道了……”他断断续续地哭着，对林默这个陌生的“信使”，倾诉着他积压了一整年的痛苦。
“社区给我打了电话，说奶奶走了……可我……我不敢回去……我不敢……”
“我害怕，我怕看到那座空荡荡的老屋子，我怕看到那张再也不会有奶奶笑容的床。我恨我自己，她在最需要我的时候，我却在几千公里外，为了一个破项目加班！我连她最后一面都没见到！”
这份无法言说的愧疚和自责，像一座大山，沉甸甸地压了他整整一年，快要把他彻底压垮了。
林默静静地站在他身边，没有去打扰他的宣泄。他等他哭声渐小，才蹲下身，轻轻地拍了拍他的肩膀。
“你奶奶，”林默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温暖的力量，“她不怪你。她很为你骄傲，她希望你……能好好生活。”
然后，林默从自己的背包里，拿出了那份他昨天买的、已经冷掉的、用油纸包着的桂花糕，递到了陈致远的面前。
“这是……奶奶让我带给你的。”
陈致远抬起那张布满泪痕的脸，看着眼前这份桂花糕，彻底愣住了。
他颤抖着，接了过来。他打开油纸包，拿起一块已经变得有些干硬的桂花糕，泪流满面地，狠狠地咬了一大口。
他咀嚼着，那冰冷的、不再香甜的桂花糕，在他的口中，却仿佛奇迹般地，化为了童年时，奶奶在厨房里忙碌的身影，化为了夏日午后，那满院子的桂花香。
就在那一刻，林默口袋里的手机，轻轻地震动了一下，发出了与以往完成订单时完全不同的、一种清脆而又温暖的提示音。
他拿出来一看，APP的屏幕上，弹出了一条他从未见过的、散发着柔和金光的提示信息。
【特殊订单已完成。】
【评价：S级（治愈）。】
【基础酬劳800元已到账。】
【因达成S级‘治愈’评价，触发特殊奖励，酬劳翻倍。额外酬劳800元已到账。】
【因抚慰“活人”执念，获得特殊奖励：‘人间暖意’。酬劳翻倍。额外酬劳1600元已到账。】
一瞬间，三条到账信息，共计三千二百元，汇入了他的账户。
林默看着手机屏幕，微微一怔。他没想到，一次发自内心的“传递”，竟然会得到如此丰厚的回报。平台似乎在用这种方式，鼓励着某种不同于冷酷规则的东西。
他收起手机，没有再打扰那个沉浸在自己世界里的年轻人。他悄悄地转身，离开了这座冰冷而又华丽的写字楼。
他坐上回家的公交车，当时针，即将指向黎明。
他下意识地，回头望向了城郊建工路拆迁区的方向。
他仿佛能看到，在那片广阔的、黑暗的废墟之上，那栋孤零零的老楼顶楼上，那盏为孙子守候了一整年的、昏黄而又温暖的灯火，在晨曦的第一缕微光中，终于，带着满足和释然，温柔地、永远地熄灭了。
公交车继续前行，清晨的阳光透过车窗，洒在林默的身上，驱散了最后的阴霾。
他知道，有些“订单”，是为了治愈鬼魂；而有些，是为了治愈活人。
而今天，他两者都做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