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第四位牌友（二）
林默走上楼梯，地下室那扇虚掩的铁门在他身后，被一股阴风轻轻地带上了，“哐当”一声。
他没有在意，继续往外走。
可当他走到楼道出口，伸手去推那扇锈迹斑斑的防盗门时，却发现门像是被从外面焊死了一样，纹丝不动。
林默的心猛地一沉。
他用力地推了推，又拉了拉，铁门发出了令人牙酸的“嘎吱”声，但就是打不开。
一股寒意，从他的脚底，瞬间窜到了天灵盖。
他被困住了。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了脚步声。李大爷从地下室里走了上来，他脸上的笑容已经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其复杂、混合着同情与期盼的表情。
“小伙子，别白费力气了。”李大爷沙哑地说，“‘他’不让你走，谁也出不去。”
“‘他’？他是谁？”林默立刻警惕地转身，与老人保持着距离。
“是老张。”李大爷叹了口气，靠在满是小广告的墙壁上，点燃了一根烟，缓缓地吐出一口烟圈。他的手，在微微地颤抖。
“小伙子，我知道你有很多疑问，也一定很害怕。”他看着林默，眼神突然变得无比真诚和恳切，“我接下来告诉你的事，你可能不信，但请你一定要相信我！因为现在，只有你能救我！”
他将林默拉到楼梯的拐角，那里光线更暗，声音也更不容易传下去。他压低了声音，用一种几乎是气声的、充满了恐惧的语气说：
“我们三个里面，只有我是活人。”
这句话，像一颗炸弹，在林默的脑子里轰然炸响。
“你刚才也看到了，老王和老刘，他们打牌的时候，精神好得不正常，对不对？”李大爷的眼神锐利了起来，像一个试图说服陪审团的律师，“那是因为，他们根本就不是人！他们早就已经死了！”
他凑得更近了，声音里的恐惧几乎要溢出来：“当年，是我们三个人，联合起来出千，害死了老张。老张死后，怨念不散，化成了厉鬼，把我们三个都困在了这里。可是……可是没过多久，老王和老刘，他们两个就撑不住，被老张的怨气给折磨死了！他们的魂，也被永远地困在了这里，成了老张的‘鬼差’！”
“所以，现在这个牌局，是我一个活人，在陪着三个鬼打牌！”李大爷抓住林默的胳膊，指甲几乎要嵌进他的肉里，“他们……他们每天都在想办法，想拉一个新的活人进来，当替死鬼，好让他们自己能从老张的控制下解脱！小伙子，你阳气重，是他们最好的目标！你一定要小心他们！帮帮我，只要我们联手，想办法破了老张的怨念，我才能活下去！”
李大爷的这番话，每一个字都充满了细节和看似合理的逻辑，让林默的大脑一片混乱。
可还没等他消化完这些信息，另一个脚步声从地下室传了上来。那个打牌时很沉默的老王，也走了上来。
他看到李大爷正抓着林默，脸色瞬间变得无比难看。
“老李！你又在这里胡说八道什么！”老王一把将林默从李大爷身边拉开，将他护在自己身后，用一种更加急切和恐惧的语气说：“小伙子，你别信他！他说的全是谎话！他才是被鬼迷了心窍的那个！”
老王指着李大爷，声音因为激动而颤抖：“当年，出千的人，是他和老刘！我是被他们两个硬拉下水的！我根本不想的！老张死后，我们确实都被困住了，可没过多久，他们两个作恶多端，阳气耗尽，就先一步死了！现在，这个地下室里，只有我一个活人，在陪着他们三个鬼打牌！”
他看着林默，眼神里充满了被冤枉的委屈和深深的恐惧：“小伙子，你仔细想想，刚才在牌桌上，是不是就他（李大爷）话最多，精神最好？那是因为，他根本就不是人，他不知道疲惫！而我，还有老刘，我们都小心翼翼，不敢多说一句话，因为我们是活人，我们怕说错话，被老张和老李这两个鬼给撕了！”
“他们两个鬼，早就串通好了，就等着你这样的‘外来者’进来，把你当成祭品，献给老张，好换取他们自己的自由！小伙子，你得帮我！我们联手，对付他们两个！”
两个截然不同的版本，让林默彻底懵了。两个人都声称自己是唯一的活人，而另外两人是鬼。他们的说辞，都从各自的角度，对牌局上的细节做出了“完美”的解释，听起来都那么真实。
就在林默的脑子快要炸开的时候，第三位老人，那个看起来最和气的老刘，也从地下室里，几乎是连滚带爬地跑了上来。
他脸上带着一种快要哭出来的表情，一把拉住林默的胳膊，将他从老王身边也拉开了。
“师傅！师傅！你千万别信他们！他们都在骗你！他们两个才是鬼！”老刘的声音里充满了委屈和恐惧，甚至带着哭腔。
“我……我是无辜的啊！”他指着楼下的棋牌室，又指了指李大爷和老王，“我……我是后来才加入他们牌局的！他们三个和老张的事，我根本就不知道！我只是个爱打牌的，那天三缺一，他们喊我下去玩，我……我就去了……”
老刘的眼泪真的流了下来，他用袖子擦着眼睛，哽咽道：“谁知道……谁知道我才打了第一圈，就被那个老张的鬼魂给缠上了！他说……他说既然我坐了那个位置，就要替他们一起还债！我……我根本不认识老张啊！”
他绝望地看着林默：“师傅，你看我，我是不是最像个正常人？他们两个，一个巧舌如簧，一个阴沉算计，一看就不是好东西！他们是鬼，他们早就被折磨得不成人形了！他们嫉妒我这个活人，他们嫉妒我还知道害怕，还知道哭！他们两个鬼，肯定早就商量好了，要拉我这个新来的活人，当替罪羊！”
“师傅，你一定要救救我啊！我们两个活人，联手想办法逃出去！不然，我们都会被他们两个鬼给害死的！”
三个人，三个版本。
李大爷说，他是活人，王、刘是鬼。
老王说，他是活人，李、刘是鬼。
老刘说，他是活人，李、王是鬼。
每个人都声称自己是唯一的“活人”，而另外两个，则是心怀鬼胎的“鬼”。
每个人都用最真诚、最恳切、最符合自己身份的眼神和语气，向林默求救。
林默看着眼前这三个互相指责、眼神中充满了恐惧和猜忌的老人，感觉自己像是掉进了一个由谎言和背叛构成的、无底的深渊。
他知道，这三个人里面，至少有两个，在对他撒谎。
甚至……可能三个，都在撒谎。
而他，一个被强行卷入的局外人，他的每一个选择，都可能关系到自己的生死。他该相信谁？或者说，他谁都不能信？
这个小小的、昏暗的楼道，在这一刻，变成了一个密不透风的、由谎言构成的囚笼。而他，就是那个被关在笼子里的、唯一的猎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