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人肉打印机（四）

林默的话，像一块石头投进了死水。

整个办公室陷入了一片诡异的寂静。所有人都停下了手里的工作，用一种审视和好奇的目光看着他这个不速之客。

设计总监眯起了眼睛，他松开了握着鼠标的手，饶有兴致地打量着林默，仿佛在看一个不知死活的跳梁小丑。

“哦？一个送外卖的，也懂设计方案？”他的语气里充满了轻蔑和嘲讽。

“我不懂设计，”林默直视着他的眼睛，毫不退缩，“但我懂你们的客户想要什么。”

他顿了顿，一字一顿地说：“他们不想要‘有血有肉’，也不想要‘有思想’。他们想要的，是‘嫉妒’，是‘贪婪’，是‘欲望’。他们想要看到一个完美的创意，是如何被更强大的、更不择手段的创意所取代的。”

林默的话，让总监的眼神变了。他脸上的嘲讽慢慢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棋逢对手的兴奋。这个送外卖的小子，似乎比他手下那些只知道埋头画图的设计师，更懂“人性”。

“有点意思，”总监舔了舔嘴唇，“说下去。”

“我的方案很简单。”林默指了指那台打印机，又指了指总监面前的电脑，“我，代替那个叫李伟的人，成为这次的‘耗材’。”

这句话一出，满座皆惊。

连那个已经面如死灰的中年男人李伟，都用一种不可思议的眼神看着林默这个挺身而出的陌生人。

“但是，”林默话锋一转，声音变得冰冷而有力，“如果打印机接受了我的‘方案’，打印出了让你们满意的作品，那么，下一次被献祭的，就不是普通员工了。”

他的目光，如同利剑一般，直刺设计总监。

“而是你。你这个制定规则、享受着献祭成果的……总监。”

办公室里，响起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

所有员工都用一种震惊又带着一丝隐秘快感的眼神，在林默和总监之间来回扫视。

这是一个疯狂的赌局。

林默在用自己的命，去挑战这个办公室里至高无上的规则和权威。

总监死死地盯着林默，几秒钟后，他突然放声大笑起来，笑声在压抑的办公室里显得格外刺耳。

“哈哈哈哈！好！好！好！我做了这么多年总监，还是第一次见到你这么有种的‘设计师’！”

他的眼中闪烁着狂热的光芒，那是一种对更高级、更刺激的“创意”的渴望。对他而言，这已经不是一次简单的打印，而是一场前所未有的大秀。

“我接受你的挑战！”他猛地一拍桌子，“但是，如果你的‘方案’失败了呢？如果打印机拒绝了你，或者打印出来的只是废纸呢？”

“那我就和那个叫李伟的男人一样，从这里消失。”林默平静地回答，语气里没有一丝波澜。

“好！”总监站起身，为林默让开了座位，做了一个“请”的手势，“来吧，‘大设计师’，让我看看，你的‘作品’，到底有多了不起。”

林默走到电脑前，坐了下来。

他没有去看那些复杂的设计软件，而是打开了一个最简单的记事本程序。

办公室里所有人都围了过来，伸长了脖子，想看他到底要输入什么。

林默的手指，放在键盘上。他没有输入自己的名字，也没有输入任何关于自己的信息。

他深吸一口气，然后，在那个空白的对话框里，缓缓地敲下了一行字。

【姓名：林溪。】

【状态：病危。】

【需求：五十万手术费。】

紧接着，他开始描述他自己的“创意”——一个关于哥哥为了拯救重病的妹妹，不惜踏入午夜，为鬼神配送外卖的故事。他写了镜中起舞的芭蕾舞者，写了吞噬恐惧的电话亭，写了那台需要血肉作为耗材的打印机……

他把他所有的经历，所有的恐惧、挣扎、痛苦，以及那份支撑着他走下去的、沉重如山的爱，都转化成了文字。

这些，才是真正“有血有-肉”、“有灵魂”的东西。

写完最后一个字，他没有丝毫犹豫，将鼠标移动到“打印”按钮上，然后狠狠地按了下去。

打印机，在沉寂了一秒后，发出了与之前完全不同的、一种低沉的轰鸣声。

整个办公室的灯光，开始疯狂地闪烁。

那台打印机，像一头被唤醒的史前巨兽，机身剧烈地颤抖着，散发出惊人的热量。

总监的脸上，露出了前所未有的、极度狂热的表情。他知道，这台机器，从未有过如此强烈的反应。

林默感到一阵眩晕，他感觉自己的生命力，正在被那台打印机疯狂地抽走。

他死死地盯着打印机的出纸口。

他知道，这是他的一场豪赌。

赌赢了，他能救下一个人，甚至……能改变这里的规则。

赌输了，他将成为一张被随意丢弃的海报。

一张薄薄的纸，承载着他短暂而又光怪陆离的一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