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第四位牌友(三)
三个人,三个版本的故事。
每个人都声称自己是唯一的活人,而另外两个,则是心怀鬼胎的“鬼”。
林默看着眼前这三个互相指责、眼神中充满了恐惧和猜忌的老人,感觉自己像是掉进了一个由谎言和背叛构成的、无底的深渊。
“小伙子,你别听他们的!”李大爷第一个抢着开口,他一把将林默拉到自己身边,仿佛是在将他从危险的同伴中“解救”出来。他的手指因为激动而显得有些神经质,直直地指向另外两人,声音尖锐而急切。
“你看!你仔细看老王!”他压低了声音,像是在分享一个天大的秘密,“他从我们开始说话到现在,眼睛眨了几下?我一直在数着,不到五次!小伙子,你想想,一个正常人,在这么紧张、需要不断思考和辩解的情况下,怎么可能半天不眨一下眼睛?那是生理反应,是控制不住的!只有鬼不用!鬼只是一具空壳,一个念想,他根本没有活人该有的下意识动作!他早就不是人了!”
他又将矛头转向那个看起来最无辜、还在瑟瑟发抖的老刘,眼神里充满了鄙夷和憎恶:“还有他!你别看他装得可怜兮兮的,那都是鬼的伎俩!鬼最会利用人的同情心了!你现在就去问他,一个简单的问题,就问他上个礼拜天中午,吃了什么菜?我敢用我这条老命打赌,他绝对不记得!”
李大爷的情绪越来越激动,唾沫星子都快溅到了林默脸上:“因为鬼是没有时间观念的!他们的记忆,永远都停留在一个固定的点上,对过去的事,只会越来越模糊!他们两个,早就被老张的怨气给同化了,现在就想着拉我这个唯一的活人当替死鬼!小伙子,你一定要清醒一点!”
李大爷的指证,听起来有理有据,充满了各种看似合理的“生活常识”,让林默一时间无法反驳。他甚至下意识地去看老王的眼睛,发现他确实眨眼频率很低,这让他的心不由得一沉。
“你放屁!”老王被指证后,如同被点燃的炸药桶,立刻暴怒起来。他冲上前,一把将林默从李大爷身边夺了过来,将他护在自己身后,仿佛在隔离某种剧毒。
“老李,你少在这里妖言惑众!你自己才是最大的破绽!”老王转头对林默说,他的语气不像李大爷那样激动,反而带着一种极其理性的、分析的口吻,这让他说出的话,显得更具说服力。
“小伙子,你用脑子想。他说我不眨眼,那是被吓的!谁在这种地方还能跟平时一样?他说我少言寡语,那是因为言多必失!我怕说错一句话,被鬼给抓住把柄!真正有问题的,是他自己!”
老王指着李大-爷,声音因为激动而颤抖:“你闻闻,你仔细闻闻他身上的味道!是不是有一股很淡的、烧纸的烟火味?那不是普通的烟味,是香烛和元宝纸钱烧完之后,才有的那种独特的、呛人的味道!那是因为,他每天都在偷偷给自己烧纸!活人需要吗?不需要!只有鬼,才需要阳间的供奉来维持形态!他是在给自己‘续命’!”
“还有老刘!”老王不屑地看了一眼那个还在发抖的老刘,“你看他,从头到脚,身上穿得干干净净,一点灰尘都没有。这个地下室这么脏,我们两个活人,每天在这里耗着,又是出汗又是蹭灰,身上早就脏了。你看我们的裤脚,都沾着泥。只有他,一尘不染!因为鬼,是不会沾染阳间的尘埃的!他连伪装一下都忘了!”
老王的这番话,同样让林默心头一震。他下意识地看了看李大爷和老刘,似乎真的如老王所说,一个身上带着若有若无的烟味,一个干净得有些不正常。这物证般的细节,让老王的说辞可信度大增。
“我……我没有!你们都在冤枉我!”老刘被两个人接连指证,终于情绪崩溃,急得快要哭出来了。他死死地抓住林默的胳-膊,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指甲因为用力而陷进了林默的皮肤。
“师傅,你别信他们!他们两个才是一伙的!他们都是鬼,他们在演戏给你看!”老刘的声音里带着哭腔。
“他们说的那些,都是歪理!都是他们编出来害我的!”他猛地撸起自己的袖子,露出干瘦得像枯柴一样的手腕。在手腕上,有一道浅浅的、还未完全愈合的划痕,周围的皮肤还微微发红,甚至能看到一点点血痂。
“这是我昨天,为了证明自己是活人,自己用玻璃片划的!你看,还会疼,还会流血!鬼会流血吗?鬼会感觉到疼吗?”他用一种近乎自残的方式,来向林默证明自己的“真实”。这种极端的方式,带来了巨大的视觉和心理冲击。
“还有,”他指着李大爷和老王,声音因为激动而变得尖利,“你别不信!我告诉你一个最大的证据!鬼最怕阳气盛的东西!尤其是……活的雄鸡!”
他一指林默来时放在楼梯口的那个鸡笼,那只大公鸡似乎感受到了这里的诡异气氛,正在笼子里不安地踱步。
“你问他们两个,敢不敢用手,去碰一下你送来的那只活公鸡?他们不敢!因为鬼一碰到那东西,就会像被火烧了一样疼!只有我敢!不信,我们现在就下去试试!谁不敢碰,谁就是鬼!”
三个老人,三种截然不同的“证据”。
一个从生理反应(眨眼、记忆)入手,逻辑严密。
一个从气息和状态(烟味、尘埃)入手,观察入微。
还有一个,甚至不惜用自残和对质来证明,充满了情感的爆发力。
每一种说法,都听起来那么真实,那么有说服力。每一种指证,都像一把尖刀,狠狠地插向另外两个人。
林默看着眼前这三个为了证明自己是“人”,而互相撕咬、攻讦的老人,感觉自己像是掉进了一个疯人院。
他无法判断谁说的是真,谁说的是假。
因为他们每个人的脸上,都写满了同样的东西——对另外两个人的、深入骨髓的憎恨,和对自己即将被“牺牲”的、极致的恐惧。
这个小小的、昏暗的楼道,在这一刻,变成了一个密不透风的、由谎言构成的囚笼。
而他,一个被强行卷入的局外人,他的每一个选择,都可能关系到自己的生死,也关系到这三位老人中,那个可能存在的、真正的“活人”的命运。
他该相信谁?
或者说,他谁都不能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