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奶奶的桂花糕（三）

林默握着那个温暖的红布包，站在老屋的门口，久久没有动弹。

奶奶那变得更加虚幻的身影，和那句“保你出入平安”的嘱托，像一幅无声的画，深深地刻在了他的心里。

“奶奶，您……早点休息。”他最终只是沙哑地说出了这么一句，然后轻轻地带上了那扇斑驳的木门。

他没有立刻下楼，而是靠在冰冷的墙壁上，将那个红布包，慢慢地打了开来。

布包里，静静地躺着一个用红绳穿着的、小小的平安符。那平安符是用明黄色的绸布缝制的，上面用朱砂画着他看不懂的符文，入手能感觉到一股安宁、祥和的气息。

而在平安符的下面，还压着一封信。

一封信封已经微微泛黄、四个角都有些磨损的、却没有贴邮票的信。

信封上，用一种老人特有的、有些颤抖但却一笔一划都写得极其认真的字迹，写着一行地址，和一个收信人的名字。

【滨海市高新区创业路11号，科创大厦A座17层，吾孙陈致远（小远）亲启。】

陈致远。

这才是“小远”真正的名字。

林默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手轻轻地攥住，又酸又涨。他小心翼翼地抽出信纸，展开。

信纸是那种很老式的、带着横格的信纸，上面同样是奶奶那颤抖的、充满了爱意的字迹。

“我的小远：

当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奶奶……可能已经不在了。你别难过，也别害怕，人老了，总有这么一天的，这是天地的规矩。”

信的开头，就让林默的眼眶瞬间湿润了。

“奶奶这辈子，没什么大本事，也没给你留下什么。唯一放心不下的，就是你一个人在外面。你从小就报喜不报忧，每次打电话，都跟奶奶说一切都好。可奶奶知道，大城市里生活不容易，你肯定吃了很多苦，受了很多委屈。奶奶帮不上你什么忙，只能每天在菩萨面前给你祈福，求菩萨保佑我的小远，平平安安，顺顺利利。”

“奶奶知道自己时日无多了。最大的心愿，就是能再亲眼看看你，看看我的小远是不是又长高了，是不是又瘦了。但奶奶又怕你工作忙，怕耽误你的正事，不想给你添麻烦。你就当奶奶是老糊涂了吧，总是在想见你和不想打扰你之间，翻来覆去。”

“你上次在电话里说，你最喜欢吃奶奶做的桂花糕。奶奶听了，高兴了好几天。奶奶给你做了好多，放在冰箱里，等你什么时候有空回来，就能吃到了。”

读到这里，林默想起了桌上那份原封未动的、自己买来的桂花糕。原来，奶奶一直夸赞的，是她自己亲手为孙子做的、那份饱含了所有思念和爱意的桂花糕。

信的最后，字迹变得更加颤抖，甚至有几处被泪水浸润的痕迹。

“小远，奶奶走了以后，你千万不要自责，也不要害怕。是奶奶自己身体不争气，跟你一点关系都没有。你是个孝顺的好孩子，奶奶这辈子，最高兴的事，就是有你这么一个好孙子。”

“所以，奶奶不去投胎，也不去过那什么奈何桥。奶奶就在咱们这个老屋里，等你回来。等你什么时候有空了，再回来看看，对着这个空屋子，亲口跟奶奶说一句‘奶奶，我回来了’，奶奶听到了，就心满意足，彻底放心了。”

“记住，一定要好好生活，找个好姑娘，别像奶奶一样，一辈子就惦记着你爷爷一个人，苦了自己大半辈子。你要开开心心的。”

“永远爱你的，奶奶。”

“秋，十月十五日。”

信的落款日期，正是那本墙上日历，永远停留的那一天。

林默握着那封信，靠在冰冷的墙壁上，无声的泪水，早已爬满了他的脸颊。

他终于，完全明白了。

老奶奶确实是鬼魂。她在一年前的那个秋天，就已经孤单地离开了这个世界。

但她的执念，不是因为恨，不是因为怨，也不是因为放不下这个世界。

而是因为……爱。

她放心不下她那个远在千里之外、唯一的孙子。她害怕自己的突然离去，会成为孙子一辈子无法卸下的、沉重的精神枷锁。她怕他会因为没能见到自己最后一面而深深地自责，怕他会因为思念而痛苦不堪。

所以，她留了下来。

她留在这座即将被夷为平地的、冰冷的废墟里，固执地守着这一盏昏黄的灯火，日复一日地，重复着对孙子的期盼和等待。

她不是为了自己，而是为了给那个活着的、她最疼爱的孙子，一个最终的、可以安心放下的“解脱”。

她把林默当成孙子，不是因为她神志不清。

而是她那份浓烈到足以扭曲时空的思念，将每一个在深夜里偶然到访的、同样孤独的、风尘仆仆的年轻人，都投射成了她心中那个日思夜想的、孙子的模样。

林默将那封信，小心翼翼地，重新折好，放回信封。

他知道，这不仅仅是一封信。

这是他成为“零点骑士”以来，接到的最沉重、也最温暖的一个“订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