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章 58路公交车（十）

“时间……不多了。”

王教授抬起手，看了一眼手腕上那块早已停止走动、指针永远停留在十一点五十九分的手表，脸上露出了一个残忍而又急切的笑容。

“终点站，就要到了。”

林默顺着他的目光，透过那布满了水汽和污渍的车窗，看到了远处。

在无边的黑暗和浓雾之中，一座雄伟的跨河大桥的轮廓，若隐若现。那座桥，像一头沉默的巨兽，横亘在天地之间，桥上闪烁着的红色警示灯，如同它不祥的、眨动着的眼睛。

林默的心，沉到了谷底。他知道，那里，就是当年事故发生的地点，也是这场死亡循环的终点。

一旦到达那里，一切都将结束。

“各位，”王教授转过身，对着车厢里所有面带贪婪和渴望的乘客鬼魂，张开了双臂，像一个即将要分发祭品的邪教教主，“我们新生的机会，就在眼前！”

“现在，尽情地……享用你们的晚餐吧！”

随着他一声令下，整个车厢，彻底化为了真正的修罗地狱。

之前那些还保持着“人形”的乘客鬼魂，在这一刻，彻底撕下了伪装。他们的脸上浮现出溺死者特有的青灰色，眼球外凸，身体浮肿，口中发出“咕噜、咕噜”的、如同被水淹没般的声响。

他们从座位上站起来，伸出僵硬而又冰冷的鬼手，一步一步地，朝着已经被其他鬼魂按倒在地的林默三人逼近。那个之前咬住陈宇脖子的老大爷鬼魂，更是贪婪地撕扯着，发出令人牙酸的声响。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声充满了愤怒和决绝的、沉闷的咆哮，突然从驾驶座的方向传来！

“滚开！”

那个一直被鬼魂压制着的、沉默的司机，突然爆发出了惊人的力量！

他猛地站起身，将按在他身上的几个鬼魂狠狠地甩开。他那高大的、穿着制服的身体，开始散发出淡淡的、如同风中残烛般的白光。

他正在……燃烧自己的灵魂！

“爸！”

那个一直沉默的售票员，也在这时发出了第一声、也是唯一一声充满了悲伤和担忧的呼喊。她的魂体，也同样散发出微光，与司机的光芒，交织在了一起。

他们不再是沉默的狱卒和售票员。

他们是一对，选择在最后时刻，用生命去守护无辜者的……

父亲和女儿。

司机像一头受伤的、被激怒的雄狮，冲进了那群逼近的鬼魂之中。他没有复杂的招式，只是用自己那燃烧着灵体的、最纯粹的拳头，一拳一个，将那些鬼魂狠狠地砸开，为林默三人争取了一丝喘息的空间。

而售票员，则化为一道白色的虚影，冲向了那个正在撕咬陈宇的老大爷鬼魂。她伸出虚幻的双手，用尽全力，试图将那已经陷入疯狂的鬼魂拉开。

“噗——”

一股黑色的、带着浓重怨气的能量，从老大爷鬼魂的身上反噬而出，瞬间穿透了她的身体，让她的魂体，变得更加透明和稀薄。

但她没有退缩，依旧死死地，用自己那微不足道的力量，为陈宇挡住了致命的攻击。

王教授看着眼前这拼死反抗的父女二人，脸上露出了极度不屑和恼怒的表情。

“不自量力！你们以为，凭你们两个，就能对抗我们所有人吗？！”

他怒吼一声，指挥着更多的乘客鬼魂，潮水般地，涌向了那对正在燃烧自己灵魂的父女。

车厢内，瞬间陷入了一场力量极其悬殊的、惨烈的战斗。

司机和售票员，像两盏在狂风暴雨中，即将要熄灭的烛火。他们的灵体，在众鬼的围攻下，一次又一次地被撕裂，又一次又一次地，凭借着那股不知从何而来的、强大的守护意志，重新聚合。

他们的光芒，越来越暗淡。

他们的动作，也越来越迟缓。

林默看着眼前这一幕，心中被巨大的、无法言喻的震撼和悲怆所填满。

他不知道这对父女为什么要这么做。

但他知道，他们正在用自己那残破的、即将要魂飞魄散的灵体，为他们这三个素不相识的活人，挡住那致命的攻击，争取那最后的、渺茫的生机。

司机和售票员的灵体，像两块被投进强酸里的金属，在众鬼的围攻和怨念的侵蚀下，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被飞快地腐蚀、消融。司机的拳头不再有力，他每挥出一拳，他那高大的身躯就会变得更透明一分。售票员守护着三人的魂体屏障也变得越来越薄弱，布满了蛛网般的裂痕。

王教授站在战圈之外，脸上挂着胜券在握的、残忍的冷笑。他欣赏着这对父女最后的、徒劳的挣扎，像在看一场精彩的马戏。

“放弃吧。”他用一种带着“仁慈”的、宣判般的语气说，“你们的守护，毫无意义。他们的命运，从踏上这辆车开始，就已经注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