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大柳树村的喜宴（五）

在村口的大槐树下，扎纸匠截住了他们。

无数看不见的丝线，像一张巨大的、冰冷的蛛网，将林默和他的电动车牢牢地困在原地，动弹不得。那些丝线紧紧地勒着他的手腕和脚踝，传来一种如同被冰冻的金属丝切割般的刺痛感。

扎纸匠提着那盏散发着惨白光芒的纸灯笼，一步一步地走了过来。他走得很慢，脚下的落叶被踩得“沙沙”作响，每一步都像踩在林默的心跳上。

他那双浑浊的眼睛，先是慈爱地看了一眼林默身后那个瑟瑟发抖的、近乎透明的“新郎”灵魂。那眼神，像是在看一个淘气晚归的孩子。

“别怕，孩子。”扎纸匠的声音沙哑而温柔，在这死寂的山林里，显得格外诡异，“爹知道你只是想家了。等婚礼结束，爹就扎一辆大大的汽车，再扎一条宽宽的马路，送你回‘家’。”

他说着，又将目光转向了林默，那份“慈爱”瞬间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看待一件没有生命的、可以随意摆弄的物品般的、冰冷的审视。

“后生，你不该带走我的女婿。”他平静地说，语气里没有愤怒，只有一种不容置喙的陈述，“他是我为女儿准备的，最好的‘礼物’。他的阳气很足，很干净，能让我的女儿，活过来。”

“他是个活人！”林默咬着牙，用尽全身力气嘶吼道，但身体却被丝线束缚得无法动弹。

“活人？”扎纸匠的脸上，露出了一个极其困惑的表情，仿佛林默说了一个他完全无法理解的词汇。他歪着头，似乎在认真地思考着这个问题。

“什么是活人？什么是死人？”

他的语气突然变得激动和怨毒起来，他伸出干枯的手，指向远处那些在月光下静立不动的纸人“村民”，像是献宝一样，向林默展示着他的“杰作”。

“他们！他们生前都是活人！”他咆哮道，脸上布满了深刻的恨意，“我的女儿，只是喜欢跳舞，喜欢穿漂亮的裙子。她每天坐车去城里的舞蹈学院，那么努力，那么辛苦，每次回来的时候，眼睛里都亮晶晶的，像是装满了星星！”

“可他们呢？他们在背后怎么说我女儿的？”他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剧烈地颤抖，他开始模仿着那些村民曾经的、恶毒的语调，像一个蹩脚的演员，在表演着一场独角戏：

“‘看，老王头家那个闺女，又穿得花枝招展地出去了！’”他捏着嗓子，学着村里长舌妇的腔调，眼神刻薄。

“‘哼，一个乡下丫头，天天往城里跑，还学什么跳舞，不就是去干那些不三不四的勾当吗？’”他挺着肚子，模仿着酒桌上醉汉的油腻。

“‘穿那么短的裙子，我看呐，是去城里卖的吧！’”他吐出一口不存在的瓜子皮，语气轻蔑而又恶毒。

扎纸匠每学一句，脸上的痛苦和恨意就加深一分。

“后来，城里那所学校着了火，我的女儿，我那干干净净的女儿，被活活地烧死在了里面！连一具完整的尸首都没能带回来！”

他那浑浊的眼睛里，流出了两行浑浊的泪。

“可他们呢？他们听到我女儿的死讯，没有一个人来安慰我。他们就在村口这棵大槐树下，一边磕着瓜子，一边笑着说，‘看吧，我就说不是什么好东西，遭报应了！’”

扎纸匠突然癫狂地大笑起来，笑声在山林里回荡，充满了报复的快感和无尽的悲凉。

“我杀了他们！我一个一个地杀了他们！然后，我把他们每一个人，都做成了他们生前最爱扮演的角色！那个爱说闲话的长舌妇，我让她当了媒婆，用线缝上她的嘴，让她只能说出那些祝福的话！那个总是在酒桌上嘲笑我女儿的醉汉，我让他当了宾客，让他把‘百年好合’喊到地老天荒！我让他们所有人都留下来，参加我女儿的婚礼，永永远远，永不散场！”

“现在，你告诉我，”他猛地逼近一步，那双浑浊的眼睛死死地盯着林默，“他们是活着，还是死了？”

扎纸匠的疯言疯语，让林默不寒而栗。这是一个早已沉浸在自己创造的地狱里的、无法用常理沟通的疯魔。

“把他还给我。”扎纸匠不再咆哮，语气恢复了平静，他再次看向“新郎”的灵魂，伸出干枯的手，“我的女儿，需要他的阳气和生命力，才能在这身新衣服里，真正地‘活’过来。”

无数的丝线，瞬间从“新郎”的灵魂上传来，要将他从后座上扯回去。

“不——！救我！师傅救我！”“新郎”发出了最后一声凄厉的惨叫。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扎纸匠突然停住了动作。

因为，他怀里那个一直被他小心翼翼捧着的、巴掌大小的纸人娃娃，动了。

那个穿着洁白连衣裙的、画着精致可爱妆容的纸人娃娃，在没有风的情况下，自己缓缓地、僵硬地……转过了头。

它那双用墨线勾勒出的、弯弯的笑眼，没有看它名义上的“丈夫”，也没有看它的“父亲”。

而是直勾勾地，透过那个吓傻了的新郎，看向了坐在前面的林默。

然后，一个稚嫩的、仿佛来自另一个世界的、属于小女孩的笑声，直接在林默的脑海里响了起来：

“这个……更好玩……”

林默的手机APP，在这一刻疯狂弹出提示，鲜红的字体几乎要从屏幕里渗出血来。

【警告：客户已将您标记为新的‘中意对象’。】

【系统提示：请立刻舍弃当前的‘附赠品’（新郎），以平息客户的兴趣。否则，您将成为下一场婚礼的主角。】

【倒计时：10… 9… 8…】

一个魔鬼般的二选一，摆在了林默的面前。

扎纸匠看到这一幕，先是一愣，随即脸上露出了更加狂热和欣喜的笑容。

“原来……原来是这样！”他喃喃自语，像是在对自己，又像是在对那个纸人娃娃说，“我的女儿长大了，不喜欢爹爹为她选的了。她……她自己看上了一个更强壮、更有趣的‘新郎’！”

他看着林默，就像在看一件即将到手的、最完美的艺术品。

“后生，恭喜你。”他笑着说，“你被我的女儿，选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