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倒立的居民（四）
林默扶着冰冷的墙壁，挣扎着从地板上站了起来。
脸颊上的幻痛，心脏因背叛而产生的绞痛，以及从高空坠落时那无边的绝望，都像用烙铁刻下的印记，深深地烙在了他的灵魂上。他看着眼前这个沉默的、流着血泪的怨灵，心中再也没有了之前的恐惧和排斥。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其复杂的、混杂着同情、愤怒和一种同仇敌忾的决绝。
这不再是一次简单的、为了活下去的“被迫合作”。
在亲身体验了那份被整个世界抛弃的、令人窒息的绝望之后，林默知道，他必须做点什么。拿到那个作为证据的手机，不仅是他逃离这个诅咒之地的唯一希望，更是对刚刚所承受的那份痛苦与屈辱的、一个必须的交代！
他要让真相，重见天日。
林默迎向苏晴怨灵那双空洞的眼睛，重重地点了点头。他的眼神，第一次，不再是恐惧，而是坚定。
苏晴的怨灵似乎读懂了他眼神中的含义。她那张因痛苦而扭曲的脸上，第一次，有了一丝极其微弱的、可以称之为“慰藉”的表情。她缓缓地转过身，抬起手，指向了1103室那扇紧锁的房门。
“咔哒。”
一声轻响，门锁自动弹开。通往地狱的道路，再次为他敞开。
林默深吸一口气，推开门，重新踏入了那条铺着暗红色地毯的、充满了不祥气息的死亡回廊。这一次，墙壁上那些闪回的血色影像，在他看来，不再只是恐怖的画面，而是一幕幕触目惊心的罪证。他径直走到了1104室的门前。
在苏晴怨灵无声的“帮助”下，那扇厚重的防盗门，也悄无声息地，向内打开了一道缝隙。一股比之前任何时候都更加浓郁的、混合着血腥、霉变和怨恨的恶臭，从门缝里喷涌而出。
林默推门而入。
房间里，依旧是那个重力颠倒的、令人作呕的世界。家具像悬吊的尸体，在半空中微微晃动。空气粘稠得像是泡过尸体的福尔马林，每一次呼吸都带着刺鼻的腐败气息。
而那个杀妻的丈夫，已经彻底失去了人的形态。
它像一只巨大的、畸形的人形蜘蛛，四肢反向弯折，紧紧地贴在天花板上，疯狂地来回爬行。它的身体已经发生了某种恐怖的异变，皮肤呈现出一种不正常的青灰色，上面布满了尸斑般的暗紫色纹路。它的指甲变得又长又黑，每一次在天花板上刮擦，都会留下一道深深的、冒着黑气的划痕。它的嘴巴不正常的咧开，几乎要咧到耳根，口中发出着非人的、如同野兽般的低吼和咯咯的骨节摩擦声。
它似乎察觉到了林默这个“闯入者”，猛地停下了爬行，那颗头颅以一种180度的、违背人体构造的角度，猛地扭了过来。那双充满了暴虐和疯狂的、已经完全变成纯黑色的眼珠，死死地锁定了站在“下方”的林默。
“吼——！”
它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咆哮，四肢猛地发力，像一颗脱膛的炮弹，沿着天花板，朝着林默疯狂地扑了过来！
林默的心脏猛地一缩，立刻向旁边翻滚躲避。那怪物几乎是擦着他的头皮掠过，带起的腥风让他一阵干呕。
就在这时，苏晴的怨灵也出现在了房间里。她发出无声的尖啸，整个颠倒的房间开始剧烈地晃动。天花板上的吊灯毫无征兆地砸向那个怪物，虽然被他轻易地躲开，却也成功地延缓了他的攻势。
林默知道，苏晴的力量，正在为他创造机会。
但他也发现，苏晴的怨灵每干扰一次房间，她的魂体就会变得更透明一分。她的力量，正在被这个由她自己创造的、充满了怨恨的诅咒之地，不断地消耗着。
更恐怖的事情发生了。
随着战斗的进行，从房间的墙壁和地板缝隙中，开始伸出许多扭曲的、模糊的、呈倒立状的半透明手臂！那些手臂，属于1103、1105、1102……属于这栋楼里所有的“旁观者”。他们的怨念残留，他们那份深入骨髓的冷漠，也成为了这个地狱的一部分。它们像水草一样，不断地试图抓住林默的脚踝，想将他这个“多管闲事”的人，也一同拖入这个颠倒、麻木、永无希望的世界。
林默一边要躲避天花板上那如同野兽般的怪物，一边还要小心脚下这些象征着“冷漠”的鬼手，一时间险象环生。
“手机！手机在哪里？！”林默对着苏晴的怨灵大吼。他知道，再拖下去，他们两个都得交代在这里。
苏晴的怨灵发出尖啸，用尽力气，让房间里的一面墙壁上，那张贴得整整齐齐的墙纸，剥落了一角。墙纸的后面，露出了一个被撞击出的、带着裂痕的凹陷。一部屏幕已经摔得粉碎的手机，正静静地卡在里面，像一颗嵌在墙体里的、丑陋的黑色肿瘤。
就是它！
林默的目标瞬间明确。他瞅准一个空隙，猛地朝那面墙壁冲了过去。
天花板上的怪物似乎也意识到了他的企图，发出了更加狂暴的怒吼。它放弃了林默，转而以更快的速度，扑向了那个为林默创造机会的、已经变得极其虚弱的苏晴的怨灵！
它要先撕碎这个背叛了它、还敢反抗它的“妻子”！
就在那怪物的利爪即将要抓住苏晴魂体的瞬间，一个稚嫩的、带着哭腔的、却无比清晰的童声，突然从房间的一个角落里响了起来。
“放开妈妈！”
这个声音一出现，整个房间里所有狂暴的、混乱的怨念，都瞬间凝固了。
天花板上的怪物，那即将挥下的利爪，僵在了半空中。它那纯黑色的、只剩下暴虐的眼珠里，第一次，闪过了一丝极其短暂的、属于人类的“困惑”。
林默也惊得停下了脚步，他循着声音看去。
只见在房间的角落里，一个穿着小小的、印着卡通图案睡衣的、约莫四五岁大的男孩鬼魂，正从墙壁里慢慢地渗透出来。他的魂体很淡，比苏晴还要虚弱，脸上还带着几块青紫色的、像是被殴打过的伤痕。
他那双本该天真无邪的大眼睛里，充满了与年龄不符的恐惧和悲伤。
他看着那个已经变成怪物般的“父亲”，又看了看那个即将魂飞魄散的“母亲”，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从他那半透明的脸颊上滚落。
“爸爸……不要再打妈妈了……”男孩的鬼魂用一种近乎哀求的、令人心碎的声音哭喊着。
苏晴的怨灵在看到自己孩子的瞬间，那张因怨恨而扭曲的脸，第一次，恢复了属于母亲的、无尽的悲恸。她伸出虚幻的手，想去触摸自己的孩子，却又在半空中停住，怕自己身上的怨气会伤害到他。
“宝宝……”她发出了不成调的、充满了痛苦的呜咽。
而天花板上的那个怪物，在看到自己孩子的鬼魂后，那短暂的困惑，很快就被更加狂暴的、被触及了禁忌般的愤怒所取代！
它似乎不想记起，也不愿承认，自己不仅杀害了妻子，也在日后的某个醉酒的夜晚，将输光了所有保险金的怒火，发泄在了这个年幼的孩子身上，最终导致了他的死亡。
“吼——！”
它发出一声更加震耳欲聋的咆哮，不再理会林默，而是将所有的攻击目标，都对准了这对碍眼的、不断提醒着它罪行的母子鬼魂！
“不！”
林默目眦欲裂，他知道，苏晴母子根本无法抵挡这怪物的全力一击！
他再也没有丝毫犹豫，用尽全身力气，冲向那面墙壁，将那部破碎的手机从墙里抠了出来，紧紧地握在手里。
也就在拿到手机的瞬间，他对着那扑向母子鬼魂的怪物，用尽了所有的力气，嘶吼道：
“你的罪证！在我这里！”
这声怒吼，成功地吸引了怪物的注意。它猛地转过头，那双纯黑色的眼珠死死地锁定了林默和他手中的手机，暴虐的杀意，达到了顶点。
它放弃了母子，转而像一颗黑色的陨石，从天花板上，朝着林默直坠而下！
苏晴的怨灵似乎也知道这是最后的机会，她发出最后的、凄厉的尖啸，不再是攻击，而是用自己那即将消散的魂体，化为一道屏障，护在了自己孩子和林默的身前。
整个房间的重力，彻底错乱！
林默感觉自己脚下的地板和头顶的天花板，像两块巨大的、正在疯狂加速的磨盘，开始对向挤压、旋转！
他被那股无可抵挡的力量狠狠地抛向了坚硬的墙壁。
“砰！”
在剧烈的撞击中，林默的意识，彻底陷入了无边的黑暗。他最后的念头，是那只紧紧握着手机的手，无论如何，都不能松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