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洛家的小饭馆
昏黄的灯光下,洛洛家的小饭馆里弥漫着熟悉的酸笋味,此刻却与窗外飘来的硝烟气息交织,形成一种令人心头发紧的对比。灶台上的铁锅温着半锅螺蛳粉,热气氤氲,却驱不散屋内的凝重。
洛洛爸洛建国正蹲在地上,用力地捆扎着一个大包裹。里面塞满了干净的绷带卷、消毒药水、几罐珍贵的肉罐头、还有他特意打包好的几大包干米粉和酸笋料包——那是他准备送去前线支援点的。他那双因常年颠勺、洗菜而布满老茧的手,此刻正熟练地打着结实的绳结。
“你真要去?”洛洛妈赵秀兰端着一碗刚盛出来的热汤粉走过来,眼眶红得厉害,却死死忍着没让泪掉下来,把碗重重放在桌上,“你那老寒腿,一下雨就疼得走不了路,你忘了?洛洛刚做完手术才多久,身子骨还没养利索!你这一走,留我们娘俩在这兵荒马乱的地界,怎么办?”她的声音带着压抑的颤抖。
洛建国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面粉灰,他特意换上了一身耐磨的旧工装。他走到妻子身边,粗糙的手指带着安抚的意味,轻轻将她鬓边一绺散乱的头发别到耳后,声音低沉却异常坚定:“秀兰,你看看外面,看看咱们柳州城现在啥样了!城西老王头,都六十多了,腿脚比我还差,不也天天蹬着他那破三轮,一趟趟往城防工事那边送沙袋?鑫源厂的小张,娃儿还在吃奶呢,不也豁出去了,跟着陈屿的车队往龙脊山那边运物资去了?”
他指向窗外。夜色中的柳州街道,不复往日的喧嚣,却涌动着另一种坚韧的力量。可以看到打着志愿者旗帜的学生在协助搬运物资,工人们推着装满沙石砖块的板车加固街垒,一些小贩在街角支起简易的炉灶,免费给值守的民兵和路过的支援人员提供热水热食。临时搭建的“战时动员站”灯火通明,喇叭里循环播放着:“急需人手!前线医疗点、物资转运站、后勤保障处急需志愿者!有力出力,有技献技!保卫家园,共克时艰!”
“可我们…我们就是开小饭馆的老百姓啊!”赵秀兰的声音终于带上了哭腔,是恐惧,也是无力,“我们守着这摊子,守着洛洛,平平安安的不好吗?前线炮火连天的,太危险了……”
“正因为我们是老百姓,是这柳州城的一份子,是洛洛的父母,才更该去!”洛建国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被逼到墙角的血性和一个丈夫、父亲的责任,“李斌那孩子!就是在军火库当保安的老实孩子!他不就是咱们看着长大的普通老百姓?他为啥拼了命也要守住那些弹药?不就是为了让咱们柳州人能拿起家伙,守住自己的家,护住自己人?陈屿是厂长,他去了运输队!洛洛是画画的,她也要去医疗点帮忙!秀兰,这仗打到咱们家门口了,哪还分什么前方后方?敌人打进来,毁了我们的城,砸了我们的店,伤了我们的亲人孩子!我们能躲吗?躲得了初一,躲得过十五吗?”他提到李斌时,声音有些发哽,那是他们认识的一个在军火库牺牲的年轻保安。
洛洛坐在角落的小板凳上,手里紧紧攥着陈屿临走前塞给她的一枚刻着“平安”二字的旧银链子。眼泪无声地砸在膝盖上,洇湿了一小片布料。她想开口劝爸爸别去,喉咙却像被堵住了——眼前闪过陈屿在广场上组织车队时嘶哑却坚定的身影,想起大伙儿说起李斌牺牲时通红的眼眶和压抑的哭声,想起那染血的库房……她知道爸爸是对的。这柳州城,这蓝星国,没人能置身事外,只有“守护者”和袖手旁观者。
“妈,”洛洛用力吸了吸鼻子,擦干眼泪站起身,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让爸去吧。我跟陈屿哥说好了,我也去龙脊山那边的临时医疗点。我在卫校学过护理,包扎、换药、照顾伤员,我都能帮上忙。陈屿哥说了,前方打仗,后方支援同样重要,大家拧成一股绳,才能一起渡过难关,一起平安回家。”
“你也去?!”赵秀兰猛地抓住女儿的手,力道大得让洛洛微微一颤,“你的心脏!医生千叮咛万嘱咐要静养!你要是有个闪失……”
“妈!”洛洛反手用力握住妈妈冰凉颤抖的手,眼神像被点燃的星火,灼灼发亮,“我不是以前那个只会躲在画室里、风吹就倒的洛洛了。我的心脏现在跳得很稳,医生复查也说恢复得很好。我不能上前线扛枪,但我能拿止血钳,能拿体温计!陈屿哥他们在前面拼命,后方更需要人手照顾伤员、分发物资!妈,我能行!”
赵秀兰看着女儿那张酷似自己年轻时的脸庞,此刻却焕发着一种她从未见过的、坚韧而勇敢的光彩。她又看向丈夫,那张被生活磨砺得粗糙的脸上,写满了担忧,但腰杆挺得笔直,眼神里是不容动摇的决心。她胸口剧烈地起伏着,仿佛在经历一场激烈的内心风暴。突然,她用力抹了一把脸,转身快步冲进里屋。
再出来时,她一手提着一个鼓鼓囊囊、擦得锃亮的大号保温桶——那是店里装汤粉用的,另一只手抱着她平时记账用的小本子和一捆铅笔。
“你们爷俩都去豁出命了,我能一个人猫在家里等消息?”赵秀兰的声音还有些不稳,带着哭腔,眼神却像淬了火的刀子,直直钉在丈夫和女儿身上,“我给你们带吃的!前线风餐露宿的,肯定缺口热乎的!我这保温桶能装!我还能去帮忙!”她扬了扬本子和笔,“登记伤员信息、清点分发药品、算算物资账,这些活儿我熟!你们爷俩去哪,我就跟到哪!当年你洛建国追我的时候,拍着胸脯说天塌下来有你顶着,现在这天真塌了半边,你想一个人顶?”她瞪着洛建国,眼圈又红了,语气却带着股豁出一切的泼辣劲儿,“要扛,咱们一家人一起扛!”
洛建国愣住了,看着妻子那被灶台烟火熏染了半辈子、此刻却迸发出惊人勇气的脸庞,看着她手里沉甸甸的保温桶和记账本,一股难以言喻的热流猛地冲上眼眶。他喉头滚动了几下,猛地张开双臂,将妻女一起紧紧搂进怀里,声音哽咽而有力:“好!好!一起扛!咱们一家人,死也要死在一块儿……不!要活,就一起活着回家!”
“是活着回家!”洛洛从爸爸怀里抬起头,抢着说,脸上还挂着泪,笑容却像穿透乌云的阳光,“等咱们柳州太平了,咱们还开饭馆!我给你们画个新招牌,上面画满金灿灿的向日葵!就像斌哥以前总说的,要向着太阳,好好活!”
赵秀兰摸了摸女儿的头,声音温柔下来,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好,活着回家。但真要是……真到了那一步,咱们一家子也算尽了力,对得起这柳州城,对得起街坊邻居,不亏心!洛洛有陈屿那孩子护着,我们老两口,没啥放不下的!”
一家三口的手紧紧交握在一起,掌心的温度传递着彼此的力量和决心。灶台上,那半锅螺蛳粉还散发着温热的香气,窗外的动员广播依然在夜色中回荡。柳州的街道上,又多了一个背着沉重包裹、提着保温桶、揣着纸笔,决心并肩走向支援点的普通家庭。他们把对“小家”的眷恋与守护,化作了融入“大家”洪流中的一份力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