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水线上的“隐藏高材生”
柳州的盛夏,电子厂车间里的铁皮屋顶被晒得发烫,流水线“轰隆隆”的轰鸣裹着热浪,扑在每个人脸上。陈屿穿着洗得发白的工装,手指翻飞地拧着螺丝,额头上的汗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工装领口,洇出一小片湿痕。
这是他在流水线上干的第三个年头。三年前,他从南京师范大学法律系毕业,手里攥着律所的实习offer,却在接到洛洛生病的电话后,毅然打包行李,跟着她回了柳州。洛洛的先心病需要长期透析,医药费像座大山压着,他没敢提自己的专业,找了家管吃管住的电子厂,从最基础的拧螺丝干起,一干就是三年。
“小陈,歇会儿,喝口水!”邻座的老王递过来一瓶冰汽水,瓶盖已经拧开了。老王在厂里干了十年,看着陈屿从一个“细皮嫩肉的大学生”,变成现在手上磨出茧子的熟练工,心里早就把他当自家侄子看。
陈屿接过汽水,猛灌了一口,凉意顺着喉咙往下滑,才稍微缓解了身上的燥热。“谢了王哥,今天这批活赶得紧,得赶紧拧完。”他抹了把汗,又拿起螺丝刀,对准螺丝孔,“咔嗒”一声,精准拧到位。
“急啥,厂长刚才还来车间晃了一圈,看你这工位的眼神都不一样。”老王挤了挤眼,压低声音,“我听说啊,人事部最近在打听‘懂法律的人’,你说会不会是……”
陈屿愣了一下,手里的螺丝刀顿了顿。他从没跟厂里人提过自己的专业,一来是觉得拧螺丝的活跟法律不沾边,说了也没用;二来是怕被人笑话——名牌大学毕业,到头来跟初中生一起拧螺丝。他笑了笑,把话题岔开:“王哥你想多了,我哪懂什么法律,赶紧干活吧,一会儿组长又要催了。”
老王还想说什么,远处突然传来高跟鞋敲击地面的声音,“噔噔噔”,又急又响,像敲在每个人的心尖上。不用看,就知道是厂长的秘书李俏冉来了。
李俏冉穿着紧身白衬衫、黑色包臀裙,腿上裹着亮闪闪的黑丝,粉红色细高跟踩在水泥地上,发出清脆的响声。她手里夹着个皮质文件夹,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神扫过车间,像带着刺。
“陈屿,过来!”李俏冉的声音又尖又细,隔着流水线的轰鸣都能听得清清楚楚。
陈屿心里咯噔一下,放下螺丝刀走过去。他跟李俏冉没打过几次交道,上次唯一的交集,是李俏冉让他帮忙搬办公室的打印机,他因为要陪洛洛去医院透析,婉拒了,从那以后,李俏冉看他的眼神就没好过。
“厂长让你去趟办公室,现在就去。”李俏冉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嘴角带着点轻蔑,“穿成这样就别去了,去更衣室换件干净衣服,别给厂长丢人。”
陈屿攥了攥手,指甲掐进掌心。他的工装虽然旧,但洗得干干净净,李俏冉这话明显是刁难。可他没反驳,只是点了点头:“知道了。”
“动作快点,厂长没耐心等。”李俏冉甩了甩大波浪卷发,转身就走,高跟鞋的声音越来越远。
车间里的工人都停下了手里的活,偷偷往这边看。老王走过来,拍了拍陈屿的肩膀:“别跟她一般见识,那女人仗着厂长宠着,就欺负咱们工人。你去厂长办公室,小心点,别被她穿小鞋。”
陈屿点点头,去更衣室换了件干净的T恤和牛仔裤。镜子里的自己,脸色因为长期熬夜和劳累,带着点苍白,眼底有淡淡的黑眼圈,只有眼神还算亮。他深吸一口气,心里琢磨着:厂长找他干啥?难道是因为上次帮小王要欠薪的事?
上次车间的小王被组长扣了半个月工资,理由是“迟到三次”,可小王明明是因为母亲生病,请假去医院了。小王急得直哭,陈屿看不过去,帮他查了《劳动合同法》,找组长理论,最后不仅要回了工资,还让组长道了歉。这事当时在车间传了一阵,难道被厂长知道了?
他越想越忐忑,走到办公楼楼下,抬头看了看三楼厂长办公室的窗户,咬了咬牙,走了上去。
敲开厂长办公室的门,张大海正坐在办公桌后,手里夹着烟,面前摆着一份文件。看见陈屿进来,他把烟摁灭在烟灰缸里,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
陈屿坐下,双手放在膝盖上,紧张得手心冒汗。“厂长,您找我有事?”
张大海没说话,拿起桌上的文件,推到陈屿面前:“这是你帮小王写的‘工资纠纷说明’?我看了,条理清晰,法律依据也找得准,是你自己写的?”
陈屿愣了一下,看向文件——那是他当时帮小王整理的材料,没想到会落到厂长手里。他点了点头:“是我写的,小王确实是被冤枉的,按法律规定,不该扣他工资。”
“你懂《劳动合同法》?”张大海的眼神亮了亮,身体往前倾了倾,“我听说,你是大学生?哪个学校的?学啥专业的?”
陈屿心里一紧,犹豫了几秒,还是说了实话:“我是南京师范大学毕业的,学的法律。”
“啥?南京师范?法律系?”张大海猛地站起来,眼睛瞪得溜圆,“你小子藏得够深啊!我找懂法律的人找了半个月,没想到就在我车间拧螺丝!”
陈屿低下头,有点不好意思:“厂长,我……我是为了照顾我女朋友,才来厂里干活的,没敢提专业的事。”
“照顾女朋友?”张大海愣了一下,随即笑了,拍了拍桌子,“好!有担当!我就喜欢你这股韧劲!”他走到陈屿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实不相瞒,厂里最近要成立法务部,缺个懂法律的人。你是科班出身,又有责任心,我看你就合适!”
陈屿彻底懵了,张着嘴,半天没说出话来。他从没敢想过,自己有一天能在厂里干回老本行。
“你别懵,”张大海坐回椅子上,语气认真起来,“我知道你没实践经验,但没关系,我已经让人事部联系了法律顾问,带你一段时间。你只要肯学肯干,肯定能做好!”他顿了顿,眼神里带着期许,“咱们厂虽然不大,但也想正规起来,法务部是关键,我信得过你。”
陈屿看着张大海真诚的眼神,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又暖又酸。他想起洛洛每次透析后虚弱的样子,想起自己为了医药费省吃俭用的日子,想起每次看着法律书籍,心里泛起的不甘……
“厂长,我……我能行吗?”他声音有点发颤。
“咋不行?”张大海拍了拍胸脯,“你是我看中的人,肯定行!我已经跟管理层打过招呼了,准备开个全体会议,正式任命你为法务部经理。”
就在这时,办公室的门被推开,李俏冉走了进来,看见陈屿坐着,还跟厂长聊得“热络”,脸色一下沉了下来:“厂长,您找我……”
张大海没理会李俏冉的脸色,指着陈屿,对她说:“李秘书,这位是陈屿,南京师范大学法律系毕业的高材生,以后就是咱们厂的法务部经理,你一会儿通知下去,今天上午不上班,开全体会议,宣布任命!”
李俏冉愣住了,眼睛瞪得老大,看着陈屿,像是第一次认识他。她怎么也没想到,这个被她处处刁难的“拧螺丝工人”,居然是名牌大学毕业,还要被提拔成部门经理!
陈屿也没想到,幸福会来得这么突然。他看着张大海,又看了看脸色难看的李俏冉,深吸一口气,用力点头:“厂长,我一定好好干,不辜负您的信任!”
张大海笑了,拍了拍他的肩膀:“好!这才像话!你先回去准备一下,十分钟后,大礼堂集合!”
陈屿站起身,走出厂长办公室。阳光透过走廊的窗户,洒在他身上,暖暖的。他掏出手机,想给洛洛发消息,手指却因为激动而有点发抖。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的生活要变了。不再是日复一日的拧螺丝,不再是对未来的迷茫,他终于有机会捡起自己的专业,终于能给洛洛更好的生活,终于能挺直腰杆,活成自己想要的样子。
走廊尽头,车间的轰鸣还在继续,可陈屿的脚步,却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轻快。他抬头看向窗外,柳州的天空很蓝,像洛洛笑起来的眼睛,清澈又明亮。他知道,这只是一个开始,接下来的路,他要带着洛洛的期盼,带着厂长的信任,一步一个脚印,稳稳地走下去。
